只有一扇从外面锁上的木门,和两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刀的衙役。
吴平发还记得那些声音。
第一天。
里面还有人哭、有人喊。
有人用拳头砸门,喊着“放我出去”“我没有病”“我不想死”。
第二天。
砸门的声音小了,哭喊的声音也小了,变成了呻吟。
一声一声的,像猫叫,又像婴儿哭。
断断续续,从门缝里飘出来。
第三天。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
后来,门开了。
吴平发没有亲眼看见门里面的样子,但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腐烂的肉、发臭的水、呕吐物、排泄物、还有死亡混在一起的味道。
浓得化不开,从庙门口直涌出来。
熏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他蹲在地上吐。
吐得昏天黑地,把肚子里能吐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苦得舌头发麻。
从庙里抬出来的人,吴平发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因为他认不出那些人,而是那些脸已经不能叫脸了。
肿胀的、发黑的、溃烂的……
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团被踩烂了的泥。
这些人,他本来都认识。
有给他糖吃的王奶奶,有教他编蝈蝈的刘叔,还有和他一起下河摸鱼的狗蛋。
狗蛋才七岁,比他小两岁。
他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裹着一领破席子。
一只脚从席子那头露出来,光着没穿鞋。
脚趾头蜷缩,指甲盖里还有泥,是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在河边玩的时候沾上的。
吴平发盯着那只脚,盯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
后来,疫病终于控制住了。
官府说,是他们的措施得力,当机立断,才没有让疫病扩散出去,保住了更多人的性命。
吴平发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措施得力”。
他只知道,他们村子原来有三百多口人。
疫病过后,只剩下了不到四十口。
十室九空,不是书上写的四个字,那是他亲眼所见。
一排一排的空房子,门开着,风穿堂而过,吹得门板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