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他端起桌上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晚上睡哪儿？露天地里，铺一层干草，盖一层露水。蚊子多得能把你抬起来，嗡嗡嗡的在耳边叫，一巴掌拍下去，掌心里全是血。第二天起来，浑身上下全是包，脸肿得亲娘都认不出来……”
邱小苗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得得”声。
她的眼眶红了，泪珠子不停地打转。
秦凤仪的手也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吴平发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很快又压了下去。
“这还是在路上……”
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要是到了地方，那才叫真遭罪。”
邱小苗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只能发出细细的呜咽。
“到了边关，就是充军。你们知道充军是干什么吗？”
吴平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去打西夷蛮族！”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两簇幽暗的鬼火。
“那些啊，不是人！”
他摇了摇头，额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一个个长得跟铁塔似的，膀大腰圆，胳膊比你们腰还粗。他们不穿盔甲，光着膀子，身上画满花花绿绿的图腾，看着就让人腿软。手里拿的不是刀，是那种大板斧，一斧子下去，能把人的脑袋从中间劈成两半。”
他抬起手，并指如刀，猛地往下一劈。
“咔嚓”一声，不是真的声音，是邱小苗脑子里自己想补出来的。
她浑身一个哆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滚烫。
“蛮族打仗不要命，杀红了眼连自己人都砍。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地上的土都是黑的！不是土黑，是血浸透了，干了又浸透，反反复复，最后变成那个颜色。”
吴平发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冷意。
“你们想想，大壮这个岁数的少年，身子骨还没长结实呢，上了战场……他能活几天？”
“一天？两天？”
“我告诉你们，像他这样的新兵蛋子，头一仗能活下来的，十个里面不到三个！”
邱小苗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眼睛下面挂着两行泪痕，嘴唇发紫，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