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最后到。
他提来一壶热茶,茶不算名贵,却温得正好。吴越从前总嫌他小气,说陆老板开茶室开出了当铺气派,好茶藏得比传家宝还严。陆深听见了,也只是笑笑,照旧给他倒第二泡。
今日他把茶壶放在柜台上,取出五只杯子,又顿了顿,从包里拿出第六只。
那只杯子是吴越常用的,胎白,口沿有一道细小磕痕。吴越曾说这杯子不成器,改日给它锔一道金线,陆深说金线配它太浮。吴越便说,浮也比素得像灵堂强。
秦珊珊看见第六只杯子,手上一停。
陆深把六只杯子一字排开,慢慢注茶。热气升起来,铺子里的瓷粉味淡了些,多出一点熟茶香。最后一只杯子也满了,茶面微微一晃,映着门口那块木牌。
没有人去端。
赵思梧低头翻账册,像没看见。秦珊珊仍在擦案台,擦了又擦,同一个地方被她擦得发亮。周尔宸把笔帽取下,又扣回去。易衡站在柜台边,视线落在那只空杯上,许久没有移开。
陆深道:“茶凉了便换。”
这句话说完,铺子里才像缓过一口气。
第一个来取东西的是个老太太,姓梁,住在隔壁街。她送修的是一只粉彩盖碗,盖沿缺了一小块。吴越已经补好,登记册上写着:梁阿婆,盖碗,小缺,莫收钱,她家孙子考研,图个吉利。
赵思梧看见那行字,半晌没出声。
梁阿婆扶着门框进来,一眼便看见柜台上的盖碗。她伸手去摸,嘴里念着:“这小吴,嘴上没个把门的,手倒是真巧。我还说等孙子考完,请他来家里吃馄饨。”
秦珊珊把盖碗用软纸包好,轻声说:“他记着您的事,特意写了不收钱。”
老太太怔了一下,脸上慢慢皱起来,像一张被水泡软的旧纸。
她把盖碗抱在怀里,摸索半日,从衣袋里掏出一只红包放在柜台上。
“不能白拿。人走了,手艺还在,手艺不能轻。”
赵思梧想推回去,陆深轻轻按住她的手。
老太太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空杯子。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小吴爱热闹,你们别让铺子冷着。”
她走后,铺子里更静。
接着陆续有人来。有人拿走花瓶,有人拿走茶盏,有人取回祖上传下的一只旧碟。每个人进门前大多先在门口停一下,进门后声音都轻。也有人不知内情,嚷嚷着问小吴师傅怎么不在,话出口才被旁人扯了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