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蹲在他旁边,陪他坐了一会儿。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院中住户的门一扇扇半开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又很快合上。风卷着槐叶,把灰烬吹到白布边。周尔宸把录音笔、纸船残片、契纸湿灰、裂镜碎片、黑布海棠一一封存。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过去很多年里,他习惯把混乱变成条目,把恐惧变成样本,把异常变成可分析的对象。可那一夜,他第一次觉得记录本薄得惊人。纸页能容纳时间、地点、证据、证词,却容纳不了一个人临走前还惦记着的青花小碗。
天快亮时,众人离开回船埠。
白瓷残灯被易衡带走。陈老先生亲手把灯交给他时,手抖得厉害。
“她说不用照水,照屋里就够了。”老人低声道,“可这盏灯,我不敢留。”
易衡接过灯,点了点头。
陈老先生又看向吴越留下的工具包。那里面少了三枚锔钉,多了一枚未用完的小钉。他伸手想碰,指尖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若能见到他家里人……”老人说,“替我磕头。”
陆深道:“我们会去。”
陈老先生摇头:“不够。”
没人接话。
有些债,一辈子也说不清够与不够。若硬要算,便又落入了水里那些旧账。
回城路上,车里安静得吓人。赵思梧开得很慢,天色从车窗外一点点发白。城市还没有完全醒,路边早餐摊已经支起来,蒸笼冒着热气,豆浆锅旁有人打着哈欠。那热气寻常,喧闹也寻常,偏偏越寻常,越显得车里这几个人像刚从另一处人间回来。
秦珊珊靠在车窗边,手里攥着香囊,眼睛空空望着路灯。陆深坐在副驾,手上有茶渍,也有灰。他没有擦,只偶尔回头看一眼易衡。
易衡抱着白瓷残灯,坐在后排。灯盏裹在白布里,三枚锔钉隔着布仍硌在掌心。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忽然想起吴越第一次来茶室时,嫌陆深的茶杯太素,说好好的茶室,杯子个个像在守孝。陆深当时也不恼,只问他要不要换一只。吴越说换也不用,回头我给你锔一道金线,保准显贵。
那句话轻飘飘的,当时谁也没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竟像有人在很早以前就把一截笑声落在了空处。
周尔宸坐在易衡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