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守拙跪在地上,听到这话,脸色更加灰败。
他这些年追索旧灯,查族谱,查香坊,查法本,却一直有意无意避开另一件事:沈家为什么会招来水患。若水患只是天灾,沈家还可自称受害;若其中有沈家侵河夺利、改岸建仓、堵塞支流的因由,那么所谓镇河,从一开始就是把人祸推给天命。
这比杀人更让沈家难堪。
因为杀人尚可藏在仪式里,说成牺牲;侵河夺利却藏在账本里,说到底是利。
周尔宸看向沈守拙:“你知道多少?”
沈守拙嘴唇颤了颤。
“我只在老账里见过几笔。”他说,“沈家当年扩建码头,填过一段河汊。后来又在堤边修仓,压了排水口。雨季一来,水泄不出去,先淹的就是下游几条巷子。”
吴越骂道:“那还镇什么河?这不是自己堵的?”
沈守拙低下头:“族里不是不知道。只是码头带来的银子太多,没人愿意拆仓。”
台上的柳含章忽然闭了闭眼。
她当年也许听过那些争执。少年沈砚画河道图,争辩治水要疏渠修堤,正是因为他看见了真正的病根。可沈家不愿承认。他们宁可请先生看风水,宁可找童女镇河,宁可把婚礼改成送魂,也不肯动那几处生财的仓房和码头。
天命成了贪欲的遮盖。
沈砚提着青灯,低声道:“我那时算过。只要拆掉三间仓,开回旧河汊,水势便能缓下来。可族里说,仓不能拆。仓一拆,沈家账面就塌了。”
周尔宸道:“所以他们选择让人塌。”
沈砚沉默。
这句话太冷,也太准。
戏台上的胡琴忽然断了一声。随后,后台传出新的唱腔。这一次不再是女声,也不是青衣腔,而像一个老生在极远处开口,声音苍凉:
“只道是天河倒泻,谁知是人手填沟。只道是龙王索命,谁知是银钱压流。”
这唱词一出,正堂第七盏灯的黑水滴得更快。
供桌上的木板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黑水沿着桌腿流下,在地上蜿蜒成线。那些水线没有往低处去,而是朝戏台爬来,像许多细蛇。
易衡道:“不能让水碰到残纸。”
吴越立刻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折尺,想挡住水线,可折尺刚碰到黑水,木柄便冒出一股青烟。他疼得撒手,脸色一白:“这玩意儿碰不得!”
沈砚忽然把青灯往前一放。
灯火压住一条水线,发出刺耳的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