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黄浦江上刮来,带着湿冷的咸腥气。闸北的街巷里,路灯昏黄,大部分店铺早已打烊。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空荡荡的街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渐渐远去。
宝山路路口,沙袋垒起的街垒后面,几个十九路军的士兵蜷在掩体里。他们是156旅6团的兵,守这条街已经三天了。对面,不到两百米,就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的阵地。
“班长,你说小鬼子真敢打吗?”一个新兵蛋子,裹着破棉袄,声音发颤。他才十七岁,当兵三个月。
班长是个老兵,脸上有道疤,正就着马灯擦枪:“东三省都占了,有什么不敢的?”
话没说完。
远处传来引擎声。
很低沉,像野兽的闷吼,从四川路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班长猛地抬头——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装甲车!”他脸色变了,一脚踹醒旁边打盹的机枪手,“起来!准备战斗!”
机枪手迷迷糊糊爬起来,刚握住马克沁的把手——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街垒左侧二十米的地方。
砖石、木屑、泥土,混着火光冲天而起。气浪把沙袋掀翻,那个新兵蛋子被震得摔出去两米远,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75mm山炮,90mm步兵炮,还有那种沉闷得吓人、落地时整条街都在颤的——那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八九式”150mm重迫击炮。
“炮击!炮击!!”班长嘶吼,但声音被爆炸声吞没。
宝山路两旁的民房,像纸糊的一样,在火光中坍塌。一栋二层小楼,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轰然倒下,扬起漫天尘土。里面的人甚至来不及喊叫。
街垒后的机枪阵地,成了重点目标。
一发炮弹落在马克沁旁边三米处。
轰——!
班长只看见一片红光,然后人就飞了起来。落地时,左腿没了,从膝盖往下,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断茬。他想喊,嘴里却涌出血沫。
机枪手更惨。炮弹破片削掉了他半个脑袋,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新兵蛋子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他看见班长的断腿,看见机枪手的半个脑袋,看见街垒被炸开一个大缺口。硝烟呛得他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
“起来!操你妈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