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这个故事不再有作者。
现在她要把那句话从文档里挪到法律文书上,从文学隐喻挪到权利事实上。她旋开笔帽,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极细的摩擦声,像表针走动。
系统没有弹出任何通知。但苏芷柔知道它检测到了,因为在签字完成的那一秒,她的耳朵传来一阵电流声,那种感觉就是系统第一次进入她身边的感觉,是一条灰色乱码,像是某个隐藏极深的进程被意外触发,试图弹窗但弹不出来,因为它的自然语言处理模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作者把版权分了”这件事。
方瑶走到苏芷柔面前,把手里那杯凉透的拿铁放在文件旁边,然后蹲下来拿起地上一页废稿仔细看了看,是温晴写的一段关于女反派赎罪的戏,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小字:她必须用更大的牺牲来弥补她的过错,否则读者不会原谅她。
方瑶把这一页翻过来扣在地上,像是把一个钉在自己名字上的标签揭下来扔掉。
“赎罪?我又有什么罪?生下来就活该吗?我会把我的角色演好,把第三年的配角生涯、七次被刷掉的试镜和一句‘你长得太精明了不适合演好人’全部带进这个角色里。但我不会用这些来换取任何人的原谅,包括沈棠的。她可以永远不原谅我,那是她的事。而我也有权永运不原谅她。”
沈棠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方瑶面前。
两个女人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对视了几秒,然后沈棠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而是掌心朝上,像在接一件很轻但很重要的东西。
“我可以跟你一起把这个角色演好。林慎是光,而你是影子,没有影子的光就是假的,没有光的影子就是瞎的。我不想演一个没有影子的林慎。”
方瑶看着那只摊开的手,停了三秒,然后把那只一直在转自己手腕的、舞蹈演员的手放了上去,像把一件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搁在了可以承重的平面上。
“这是当然,毕竟我也不想演一个没有光的影子。”
温晴从试镜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她斜靠在试镜室的门框上看着走廊里这群人,一个正在揉眼睛的助理,两个手掌相叠的女演员,一个蹲在地上捧着法律文件的前网文写手,还有一个站在旁边双手插兜、银白色表盘在走廊灯光下微微反光的男人。
她把茶杯搁在旁边的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顾蓝寄来的设计稿,雾蓝色衬衫的草图,纸面已经旧了,折叠处磨出了白色的纤维,但背面那行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