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县前街。崔执坐在代书摊后,手里的毛笔走得极稳,正凝神帮张老丈誊写典当文书。这老头要当掉家里传了三代的香炉,说是要给孙子换两刀好纸。
崔晞拢着袖子,懒懒地靠在木案边上,看着街上被日头拉得老长的影子,脑子里却在飞速整理着她的《庶民生计录》。
她心里暗自思忖——如今洪武朝刚立定户帖规制,看着是把天下人丁田亩牢牢攥在官府手里,根基稳固,可内里的隐患早已埋下。就拿匠户来说,至明中后期逃亡日增,官营作坊反无以为继;所以成化以后,朝廷顺势而变,渐推行班匠银,许轮班匠以银代役,再募自由工匠应差。
“快去三山门!西水关那边帆影遮天,是靖海侯的船队回来了!”
长街上的寂静被这嗓子吼得粉碎。挑担的、推车的、走路的,全都停了步子。议论声像开了锅,满大街都在传靖海侯的名号。
崔晞直起腰,拍了拍袖子上的木屑。
靖海侯吴祯——这位明初剿倭第一人,她还真想亲眼见识见识,到底是何等风采。
“张老丈,文书妥了。”崔执把纸吹干,又一字一句念给老头听。对完账目,他抬头看崔晞,眼睛里藏不住好奇,“阿姊,咱们也去瞧瞧?”
“摊子不想要了?”崔晞逗他。
旁边摆茶摊的吴老伯乐了,挥挥手赶人:“去罢去罢,我帮你们盯着,丢不了!”
这一个月来,崔氏姐弟常在这摆摊,早和吴老伯混熟。
“多谢吴老伯,有劳了。”
两人对着吴老伯拱手道谢,话音未落,人已经汇入人潮,朝着西水关码头挤去。
江面上横着十几艘官船,吃水极深,船舷上满是干涸的盐渍。
呜——
号角声贴着江面滚滚而来,震得人心口发颤。
首船甲板上,一个高大的人影按着腰间佩刀,玄色披风被江风扯成一条直线。那张脸被海风吹得又干又红,神色冷得像块冰。他身后,一个叫于显的都督佥事正扯着嗓子指挥军士系缆绳,准备靠岸。
“那就是靖海侯。”崔晞轻声自语。
可惜了——这么个保家卫国的汉子,日后要折在胡惟庸那桩烂账里。
“阿姊,族里老人说过,咱们江阴当年就是吴氏兄弟守的。至正十九年那会儿,张士诚的兵马轮番折腾,要是没他们……”崔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