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徽琮目色微沉:“你何不亲献于上?”
祝婉从容答道:“我一介女流,若涉朋党之事,必惹官家嫌隙,徒污清誉。”
这盘棋,祝婉早已算得通透。只须激化三皇子夺权之祸端,宫中那位既与三皇子素有勾连,这隳乱纲纪之罪,便再难推诿。纵使陛下素日眷宠那位,然遇此大是大非之际,安有不起疑心之理?何况台谏之上,尽是些骨鲠清流,届时定然群起而谏,不依不饶。
待陛下追本溯源,只能查到是裴家寻得遗诏。如此得全自身,又保祝家门楣清白,恰似隔岸观火,浑不沾衣。
福酥坊的糕香气醇厚馥郁,只是此刻满室之人,谁也无心品尝。裴徽琮却倦抬眉梢,唇边似有若无地噙着一抹玩味。
“若来的是家父,”他微嗤一声,语调轻慢,“只怕真要教你算计了去。”
祝婉指尖骤然一冷,面上那抹得意微凝。
“你不识我,却贸然寻我合谋——”裴徽琮语气缓而沉,“此乃你愚蠢。”
男人倏地抬眸,眸光清明冷寂,直洞彻人心。
“家父日夜思虑的是门楣荣衰。可我呢?”他略顿,以袖掩口轻咳,袖缘微动间,依稀可见掌骨清癯,“太医早断言了,我这残躯,熬不过三载寒暑。裴氏百年基业,于我何干?”
祝婉怔怔望着他,竟一时语塞。
“说得再明白些,”裴徽琮忽而展颜,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便是当着我的面,将裴氏百年煊赫,碾作齑粉尘土……”
他声音愈轻,几似叹息,“我亦只觉兴味盎然,冷眼旁观,偏要瞧瞧你,究竟有何手段。”
窗外蓦地掠过一阵急风,穿牖而入,簌然涌入厢中,教人心头俱是一凛。
……
福酥坊底蕴深厚,临街的牌匾是块老梨木,上为始皇帝亲笔题字,墨迹沉厚,瞧着已有久远的年岁了。
来福随在公子身后半步,抬眼便见公子凝睇匾额,兀自出神。
他立在那儿,像一尊失了香火的玉像。
来福八岁,便被领到这位大公子跟前伺候。
彼时夫人抚着他头顶,轻轻叹道:“便赐名来福罢,望能替琮哥儿招些福气来。”
公子时年尚幼,每日循例需进五碗药膳,整个人如同浸在药罐里长大。
那汁液黝黑浓涩,来福但觑一眼便蹙眉难当,公子却澹然饮尽,乖觉之态,反令旁观者心下酸涩凄然。
然而公子形骸日见清减,呈衰败之态,终无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