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把纸举到窗口,借着最后的天光看。
“承平二十二年腊月初三。今日到杭州。姐姐的屋子已经被人占了。住在龙王庙后。冷。”
“腊月初八。在织染局门口等了五天。门房说黄大人不在。我知道他在。我看见他的轿子了。”
“腊月十五。找到了闵伯。闵伯说姐姐被送到了苏州。我要去苏州。没有盘缠。”
“腊月二十。在码头扛了七天活,攒了三百文。够买一张到苏州的船票了。”
“腊月二十三。今天是小年。码头上有人在卖糖瓜。姐姐爱吃糖瓜。我没买。三百文要留着买船票。”
字迹在这里断了一天。
“腊月二十五。上了船。船老大听说我去苏州找姐姐,少收了我五十文。好人。”
“腊月二十八。到苏州了。苏州比杭州大。不知道从哪里找起。”
接下来是断断续续的记录。苏长生在苏州找了二十多天,从织造局找到府衙,从府衙找到织户聚居的巷子。没有人愿意告诉他苏娘在哪里。有人是不知情,有人是不敢说。他在苏州待到正月过完,盘缠用尽,在码头扛活攒了一点钱,又去了扬州。
扬州的记录更短。
“二月十二。扬州织造衙门。门都不让进。”
“二月十五。有人说姐姐被送进京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要进京。”
“二月二十。没有进京的盘缠。走路吧。”
从扬州到京城,走官道是一千六百里。苏长生走了将近两个月。日记在这两个月里只剩下最简单的记录——日期,地点,当天的食物(多半是“讨得半块饼”或者“无食”),以及一句话的重复。
“姐姐在京城。”
“姐姐在京城。”
“姐姐在京城。”
像念经。像祈祷。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两千里的长路上,用不断重复的四个字来防止自己倒下去。
最后一条记录是承平二十三年三月十七。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纸上有水渍洇开的痕迹,不知道是雪水还是眼泪。
“通州。看见京城的城墙了。明天进城。姐姐,我来找你了。”
没有然后了。
三天后,苏长生被发现冻死在通州城外的一座破庙里。身上一件单衣,怀里揣着苏娘的画像。人冻硬了。画像还是温的。
裴铮把那张竹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他的手很稳。折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折成巴掌大的一个小方块,放进袖中。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