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慢下来了。慢得能看清窗外的每一根电线杆,每一块广告牌,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那些人走得很快,比村里人快多了,低着头,夹着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们。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又快又硬,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潮子竖起耳朵听,只抓住了“东京”两个字——后面的那些话,像被风吹散的沙子,从她耳边滑过去,抓不住。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快得她有点慌。她攥紧手里的布包,指甲嵌进布里。
对面那个男人醒了,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东西。旁边那个女人也醒了,拍拍孩子的背,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拽下一个大包。过道里开始有人走动,拿行李的,穿外套的,招呼同伴的。车厢里突然热闹起来,热闹得潮子有点晕。
她站起来,跟在人群后面,往车门走。
走到车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座位。她坐了一整天的座位,皮革的,有点破,边上磨白了。她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下车。
脚踩上月台的那一刻,她的腿有点软。不是晕车,是月台太大了。大得她觉得自己像一颗掉进海里的石子,小得看不见。
月台上全是人。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走得飞快。穿着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说笑着。抱着孩子的女人,推着行李车的老人,蹲在地上等人的年轻人。所有人都很忙,所有人都知道要去哪里。只有她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浪冲到沙滩上的木头。
她往边上站了站,靠着一根柱子,把布包抱在怀里。她不敢动。怕动了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她想起妈妈说的:“到了东京,森本先生会来接你。”
森本先生。她记得他的声音,慢慢的,稳稳的。她记得他给她拍照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那种黏糊糊的,是干净的,亮亮的。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那天在海边,她没仔细看他的脸。她只记得他的相机,黑黑的,大大的,被他端在手里,像端着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她站在柱子旁边,看着人群,看了很久。久到月台上的人渐渐少了,久到广播又响了几次,久到她的腿站麻了。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月台尽头,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没有拿相机。他也在看人群,一个一个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