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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侍端着托盘从御阶上走下来。
    金杯不大,酒液泛着一层淡青色,冬天结冰的河面下就是这种颜色。托盘上还放了一块白绢,叠得方方正正。
    这是赐死的全套规矩。
    方才金吾卫和阿史那隼随从的搏杀已经结束了,三具尸体被拖到廊柱边上,血顺着金砖的缝隙往外渗,空气里全是铁锈的腥气。
    阿史那隼被两个金吾卫按住了肩膀,跪在殿柱旁,他没有挣扎,只是歪着头看向许元,嘴角还挂着笑。
    那个笑的意思很明确:你赢了,但你也活不了。
    陆行简站在文官列里,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但眼底的紧绷已经松了。
    许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伤口,血已经把半边衣襟浸透了,从腰往下都是湿的。
    内侍走到他面前,把托盘举到胸口的高度。
    许元没有看酒杯。他抬头看向御阶。
    皇帝坐在龙椅上,姿态没有变,双手搭在扶手上,脊背挺直。
    这个角度看上去,那张脸被殿顶投下的阴影切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在许元脑子里过了第二遍。
    不对。
    赐死一个有功之臣,正常的说法是朕心甚憾,是卿之忠勇朕已知悉,是给一个体面的台阶。
    但皇帝说的是你做得很好,这是对活人说的话,是对还要继续做事的人说的话。
    许元伸出右手,把金杯端起来。
    杯壁很凉,酒液微微晃动,能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苦味,不对劲,鸩毒应该没有味道才对。
    他在凉州见过中了鸩毒的人,嘴唇是紫的,死前会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但这杯酒有药味。
    许元端着杯子,没有喝。他抬起头,对着御阶上的皇帝,张了张嘴。
    他用唇语说了两个字,天策。
    龙椅上的皇帝右手食指动了一下,从扶手上抬起来,又落回去。
    许元看心里最后那根弦落了地。
    账册的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但撕得不干净,纸茬上残着半个字的墨痕。
    他花了三天才从大理寺的旧档里比对出那半个字属于哪份公文的格式,天策府的行文抬头,贞观元年以前专用。
    凉州的军资截留不是从贞观十二年才开始的。
    这笔账从天策府时期就埋下了根,有人用李世民当秦王时的旧账做底,一层一层往上垒,垒了十四年,垒出了一条从长安到突厥王帐的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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