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苏宁却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复杂难言的神色。
他没有跪拜,反而缓缓摇头,那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悲凉。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臣……谢陛下信重。但这首辅之位,臣,不能受。”
“为何?”万历错愕不已,他无法理解竟有人会拒绝这百官之首的尊荣,“先生是担心资历不足?还是有其他顾虑?”
苏宁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帝王,望向更深远的历史迷雾:
“陛下,有些道理,你我心里都清楚。但清楚是一回事,能否做成、能否坚持到底,却是另一回事。”他语气沉重,“当年张江陵推行一条鞭法,触及了多少人的利益?他何等权势,最终也不过落得个‘孤臣’之名,身后险些被挫骨扬灰。”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万历心上:
“一条鞭法尚且如此!陛下可知道,‘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要与天下所有的读书人、所有的士绅豪强为敌!他们要失去的是千百年来视为特权的免役免赋之权!这是要挖他们的根,断他们的财路!”
苏宁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甚至带着一丝殉道者的光芒:
“臣不怕死,也愿意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为了陛下描绘的盛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有必要,臣愿做那个撞死在旧制度冰墙上的第一人!”
话至此处,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年轻的皇帝,问出了那个最关键、最残酷的问题:
“但是,陛下!臣愿意去死,可您呢?您是否有决心,在满朝文武跪满乾清宫前痛哭反对时,依然力排众议?您是否有魄力,在天下士子口诛笔伐、史官笔下暗示‘暴政’时,依然初衷不改?您是否有胆量,在可能面临的巨大压力甚至……动荡面前,依然坚定不移地支持这项国策,直到它彻底落地生根?”
他一字一顿,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力度:
“臣的死,或许能换来一时的震动。但若没有陛下钢铁般的意志作为后盾,臣的死,将毫无意义,新政也必将人亡政息。届时,臣不仅死无葬身之地,更将成为千古笑柄!”
这一连串的发问,如同冰水泼在万历滚烫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那股因热血上头而产生的冲动,在现实而残酷的政治考量面前,开始迅速消退。
万历看着苏宁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