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四年,三月二十二。
清早,内阁首辅值房。
宁珩之有一个习惯,除休沐之日以外,他每天卯时初刻必至值房,独坐静思半个时辰。
这习惯已持续十余载,自他初入内阁时便定下,乃是效仿其恩师、先帝朝首辅徐延和「晨省己身,暮察天下」的旧例。
值房内陈设简朴,唯紫檀案几、满架卷宗并一尊青铜瑞兽香炉。
炉中沉水香青烟袅袅,宁珩之端坐案前,身姿如古松挺拔。
年过六旬的他,鬓角霜白却目光如炬,望著面前那份近一个月前的廷议记录。
当日廷议现场,几乎所有人的反应都在宁之的计算之内,唯独算错了欧阳晦,但这并不影响大局,反而让宁珩之事先安排的手段避免了暴露的风险。
说到底,这是他针对清流的布局,只为让天子明白,清流可不像宁党那般温顺懂事,在他们弱势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一旦他们在朝堂上占据优势,天子便休想有一天清静的日子。
就拿大同案来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边军和地方官府狼狈为奸,中枢各部衙最多只是监管不力的责任,但是清流一派就敢在满堂重臣面前,毫不客气地质问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那两位可是人尽皆知的天子近臣。
假以时日,他们说不定每天都会直言进谏。
天子自然不愿看到这一幕,所以他最终默许宁之的提议,将大同案的影响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而据宁珩之对天子的了解,只要这位至尊开始忌惮清流,后续必然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至于那日挑起纷争的次辅欧阳晦,宁珩之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只是对方显然吸取了前些年的教训,这一次将心思隐藏得极深,饶是宁珩之动用各种水面下的关系和人力,也没有查出欧阳晦针对晋商的真正缘由。
「元辅。」
中书舍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谨道:「刑部尚书卫大人求见。」
宁珩之缓缓睁开双眼,淡然道:「请。」
今日没有早朝,又是钦差薛淮押送一干重犯回京的日子,很多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内阁这边倒是罕见地有些冷清。
刑部尚书卫铮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明显带著几分悦色。
「元辅。」
卫拱手一礼。
「坐吧。」
宁珩之朝旁边的交椅示意,旋即便有小厮奉上香茗。
值房的门被紧紧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