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的地上,全是坑。不是天然的那种,是人工挖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跟筛子似的。马踩进去,前腿一折,摔了,把后头的也绊倒了。人踩进去,脚脖子一崴,倒了,后头的踩上来,踩得哇哇叫。
后头的挤上来。前头的倒下去。乱成一团,骂声、惨叫声、马嘶声混在一起,跟菜市场似的。
城墙上,炮响了。
轰轰轰轰轰——
炮弹落下来,砸在人群里。人飞起来,马倒下去,云梯断成几截,攻城车散了架。泥土和血肉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
金兵退了。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完颜宗弼的脸黑了。黑得跟锅底似的,黑得能写字。
“再攻。”
第二次。一样。
第三次。一样。
天黑了。金兵退了。死了两千多,伤的不计其数。营帐里到处都是哀嚎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完颜宗弼坐在帐中,脸黑得像锅底,面前的烤羊肉一口没动。他的小眼睛盯着地图,像是在跟地图有仇似的。
副将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副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元帅,这城不好打。宋军有炮,有坑,有火器。咱们这么硬冲,伤亡太大了。”
完颜宗弼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不好打也得打!”
他站起来,走来走去,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每一步都带着火气。
忽然,外头有人喊。
“报——后头!后头着火了!”
那声音尖得破了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完颜宗弼脸色一变,转身冲出去。
北边。粮草堆的方向。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都红了。火舌舔着夜空,噼里啪啦的声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他愣住了。
小眼睛瞪得溜圆——虽然圆了也不大。
“怎么回事?”
没人知道。所有人都愣在那儿,看着那片火光,像一群被雷劈了的木头桩子。
九月十九。凤翔府。王彦大营。
吴玠来了。
浑身是土,头发上、眉毛上、铠甲上,全是灰,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是点了两盏灯。
他一进帐,就咧嘴笑了。
“烧了。烧了三堆粮草。够他们吃半个月的。”
王彦正在擦刀,听到这话,手里的刀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