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人加上溃兵一共一千多人,聚在一起。有的还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互相抱着,不说话。
那个从金兵手里救出来的女人,缩在角落里。披着高尧康的外衣,抱着膝盖,看着地面。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
那几个太学生,围在一起。有人拿木棍在地上写字。写的是“靖康”两个字。写完,用脚抹掉。又写。又抹掉。
孙老头带着几个工匠,蹲在一边。他们在清点带出来的工具。几把锉刀,两个锤子,一卷皮尺。就这些。别的都没了。
“老孙,你那锤子还能用不?”一个年轻工匠问。
“能用。”孙老头把锤子举起来看了看,“就是柄松了,回头紧一紧。”
“就剩这些了。”
“够用。”孙老头说得很慢,像是在说服自己,“够用。”
高尧康坐在一棵树下,闭着眼。
杨蓁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块干饼,掰碎了,递给他一块。
他接过来。嚼了嚼。咽不下去。
杨蓁看着他:“睡一会儿。”
高尧康说:“睡不着。”
杨蓁说:“那也得睡。”
高尧康没说话。他把那块干饼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忽然有人走过来。
是个太学生。三十出头,瘦,高,眼睛很亮。走到高尧康面前,忽然跪下了。
高尧康睁开眼,看着他:“你干嘛?”
那太学生说:“高都指,我叫陈东。太学生。”
高尧康愣了一下。他知道这人。之前在城里骂过自己,骂得最难听的就是他。
“你起来。”
陈东不起来。
他跪在地上,看着高尧康:“高都指,昨天夜里,你救了我们的命。”
高尧康说:“顺手的事。”
陈东摇摇头:“不是顺手。是拼命。”他指着那些太学生,“我们四十七个人,在地窖里藏了三天。没吃的,没喝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你来了。你把我们带出来了。”
他看着高尧康:“从今往后,我陈东这条命,是你的。”
高尧康看着他。看了两秒。
“我不要你的命。”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要你活着。以后有用。”
陈东愣了一下:“什么用?”
高尧康说:“读书人有用。写文章有用。骂人有用。”他顿了顿,“等有一天,咱们打回来,需要有人告诉天下人,金兵干了什么,咱们为什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