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有人低头。有人抹眼睛。有人咬着嘴唇。
“但是——”
他声音大起来。
“咱们还活着。九千八百多人,活着过了黄河。活着的,一个没落下。能喘气的,全在这儿了。”
“死的那些,咱们记住了。活着这些,咱们也得记住。记住他们为什么死,记住咱们为什么活。”
他看着那些人。
“记住什么?记住咱们是从哪儿来的。记住是谁把咱们赶到这儿来的。记住北边那片地,是谁的。”
“记住那些跑了的人。沈晦跑了。朝廷的兵在哪儿?到现在没看见。一个没看见。”
“记住那些还在北边的。金兵还在那儿。咱们的家乡,还在他们手里。咱们的田,咱们的房子,咱们埋亲人的坟,都在他们手里。”
底下有人喊:“那咱们怎么办?”
高尧康看着他。是个年轻后生,脸上还带着伤,眼睛红着。
“怎么办?先活着。然后练。然后等。”
“等什么?”
高尧康说:“等着回去。”
他抬起手,指着北边。指得很用力,胳膊伸得直直的。
“今天咱们南撤,不是逃跑。是记住这屈辱。记住谁该为今天负责。记住今天这个日子。”
“他日——咱们一定回去。带着更利的剑,更坚的甲,和必胜的信念。一定回去。”
底下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喊:“回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回去!回去!回去!”
喊声震天。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杨蓁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石头上的那个人。眼睛红了。没擦。
苏檀儿站在另一边。也看着他。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望了一眼。
没说话。但那一眼,什么都说了。
十一月二十五。汴京东郊。
队伍停下来。前面就是京城。
高尧康骑着马,走在最前头。杨蓁在旁边。苏檀儿在后头。
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了城门。
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城门口。有人在摆摊。有人在卖糖葫芦。有小孩跑来跑去,追着一条狗。有个唱曲的,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唱。唱的是《蝶恋花》,还是什么别的,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