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尧康看着他。
父亲的侧脸。
六十三岁了。
鬓边全是白发。
脊背却还是那样挺着。
像几十年前,那个一脚蹴鞠踢进端王府的年轻人。
他忽然想起二年前。
那个夜晚,他站在满地碎瓷片中央。
说,我想试试站着做人。
父亲说,这世道,活下来才是本事。
如今他要去守一座城。
父亲没问为什么。
只是送来一块令牌。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
然后退后一步。
撩起衣袍。
跪下去。
额头触地。
“儿不孝。”
他的声音很低。
“不能侍奉父亲左右。”
高俅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
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很久。
“起来。”他说。
高尧康没有动。
高俅转过身。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那张脸。
二十一岁。
比二年前沉稳了很多。
下颌有了棱角。
眼神也稳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儿子七岁。
妻子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别让尧康从军。
他没有应她。
他这辈子没应过她几件事。
如今儿子自己往那条路上走。
他拦不住。
也不想拦了。
他伸出手。
不是扶。
是落在儿子发顶。
很轻。
像三十年前,他抱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孩。
那是他第一次抱儿子。
也是最后一次。
他把手收回去。
“去吧。”他说。
高尧康站起来。
他看着他。
父亲的眼眶有一点红。
只是一点。
在值房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高尧康说:
“父亲保重。”
高俅点了点头。
他转身。
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
停了一步。
没回头。
“活着回来。”
他说。
然后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