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弓弩院工匠拆卸废弩的叮当声,是护球社清晨操练的口号声,是沈万金翻动账本的沙沙声。
是那声隔着九百年传来的哭骂。
“便是死,也不教你玷污。”
他睁开眼。
烛火跳了跳。
他重新拿起笔。
舆图上,真定城外那个圈旁边,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楯车。政和七年五月,已增三成。”
他把笔搁下。
窗外,更漏声远远传来。
一下,一下。
像心跳。
他把手按在那行字上。
掌心温热。
护腕的铜钉硌着腕骨,力道均匀。
他忽然想起杨蓁托人送来的那张字条。
四个字。
他想起自己写在那本《孙子》扉页上的那行小注。
也是四个字。
他把这两行字在心里并排放着。
阵列如山。
同进同退。
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很长。
很稳。
窗外,夜还很长。
可他不再觉得冷了。
第二天清晨,鲁四来得比往常更早。
他怀里抱着一支弩。
不是昨夜那支孟氏弩。
是另一支。
做工同样精良,木纹细腻,机括顺滑。
只是弩臂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废”字。
他站在值房门口,双手微微发抖。
“大人……”
高尧康接过弩。
他看着那个“废”字。
又看着鲁四。
鲁四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是小人……七年前偷偷制的另一支。”
“孟氏弩是师父传的法式,这支是小人自己琢磨的。”
“比孟氏弩轻三斤,射程差五步,但女子也能开。”
他顿了顿。
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上面说,费工,不让造。”
“小人就藏起来了。”
他始终没有抬头。
高尧康看着那支弩。
很轻。
他单手就能举起。
他把弩举到肩头,对准天井那头的箭靶。
没有箭。
他比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