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仙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余光却一直攀在左婴身上。
他在等左婴开口。
但左婴就是不开口。
这种沉默让李慕仙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压迫。
他习惯了通过察言观色来调整自己的言行,但此刻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左婴没有皱眉,没有微笑,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准备了话,如果左婴问他的家世,他该怎么答才显得“既有出身又不骄矜”;如果左婴问他想修道的原因,他该怎么答才显得“既有志向又不刻意”。
但左婴什么都没有问。
风从那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他身上清淡的草木气息。李慕仙闻到那股气息,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
又过了好一会儿,左婴终于开口了。
“你方才来的时候,从哪条路走的。”
李慕仙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个问题。但他答得很快:“从内院出来的,穿过月洞门,沿着荷花池边的回廊走过来的。”
“荷花池边的回廊,有几根柱子。”
李慕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回想了一下那条回廊,他走过许多趟,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转弯,哪里有一块地砖略高一些,哪里旁生的青苔最多——
但他不知道它有几根柱子。
他从来没有数过。
他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我……没有数过。”
“嗯。”左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又问:“那从月洞门到水榭,一共走了多少步。”
李慕仙又沉默了。
他只花了心思去调整步伐的姿态,怎会去做数步数这种事情。
左婴见他不答,也不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来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叠好放回袖中,又重新靠回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天际。
暮色正在一分一分地加深,天边的云从橘红渐渐过渡成紫色。
李慕仙站在他身侧,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左真人问这些,是想考校我什么吗?”
左婴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热,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平静得像在看一朵云。
“你觉得我在考你。”
李慕仙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