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眠没寒暄,径直走进屋里。
赵淑芬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本旧得发黄的植物志,翻得极慢。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苏星眠站在她面前,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聘书,双手递过去。
“赵老师,正式的了。”
赵淑芬愣住,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纸面,就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
“师部独立培育区农业技术指导员聘书……赵淑芬同志……即日起……”
后面的字,她一个也看不清了,眼前一片模糊。
陆远山跟进来,探头看了一眼聘书上的红章,喉结狠狠滚了滚,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赵淑芬拿聘书的手越抖越厉害,最后干脆用两只手死死捧着,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她抬头看苏星眠,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过了许久,赵淑芬忽然转身,快步走到床头。
从行李包最深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磨得起毛的牛皮纸夹子。
她一根一根解开捆着的橡皮筋,翻开来。
里面是一沓包装纸,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还配着比印刷品还精细的手绘图谱。
十七篇论文。
苏星眠接过夹子,只翻了两页,就看向赵淑芬。
赵淑芬站在原地,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惨白。
“这些年……”她的声音发颤,“我一直以为,它们就是废纸了。”
她拼命咽了一口唾沫。
“在林场的时候,有人看见我写东西,把我的纸全撕了,说我不老实改造……后来我学聪明了,就晚上等人睡了,借着月光写。”
“纸是从库房里捡的包装纸,铅笔是别人扔掉的铅笔头,我削了又削……”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蹲下身,两只手死死捂住脸。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一声声压抑到极致抽泣。
陆远山走过去,把人整个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眶红得吓人。
“淑芬……好了,都好了。”
苏星眠站在那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人类情绪的重量。
一种被碾碎后又拼命想活过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坚韧。
经络深处,一缕沉甸甸的功德暖流缓缓渗入。
她等赵淑芬的哭声渐渐停了,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