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听,又吵吵起来了!”周大福踮起脚,指着前方。
老周头抬头望去,只见粮店那一片黑压压全是人脑袋,几条长队扭成了麻花,怕是有好几百号人。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躁动。
粮店门口,临时摞起来的几个高大木箱上,一个穿着灰布制服、胳膊上套着“商店管理”袖箍的干部,正举着个铁皮喇叭喊起:
“老乡们!街坊们!静一静!都听我说几句!”
“我是咱这商店的负责人!大家伙儿的心思,我懂!都怕粮食不够,怕买不着,心里慌!”
“我在这儿,拿身家性命跟大家伙儿保证!粮库里粮食足足的!够咱们全城人吃!别听那些有心人胡咧咧!那是造谣!坏咱新社会的安定!”
“咱的规矩不能破!粮食,只能凭粮本,按月按人头购买!这个月已经买过的乡亲,听我一句劝,赶紧散了,回家去!把地方让给还没买的!”
他这番话,透过喇叭,在嘈杂的人群上方炸开。
回应他的,不是理解,而是一瞬间更猛烈的反弹。
人群里,不知哪个角落,先爆出一声尖利的质问:“凭啥不让多买?你们就是没粮了!在这糊弄鬼!”
这一下,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凉水。
“就是!西边来的灾民乌泱乌泱的,粮食就那么多,糊弄谁呢?”
“我听说粮库昨儿个就搬空了!今天不买,明天你想买都没地儿买去!”
“里头有粮!不让买咱们自己进去看!”
哭喊声,咒骂声,推搡时发出的惊叫和怒吼,瞬间交织成一片,像开了锅的沸水。
队伍彻底乱了形,人群像没头的苍蝇,拼命往前挤,又被人墙挡回来。
几个在边上维持秩序的战士,被人潮冲得站立不稳,声嘶力竭地吼着“别挤!后退!”,声音却完全被淹没。
老周头站在离混乱中心不远不近的地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扭曲的面孔,听到那些充满绝望或愤怒的嘶喊。
他心里一沉,不能再等了,看这架势,今天这平价粮指定是没指望了。
万一明天真断了粮……
不行,还是得多弄点粮,不管啥粮,先把这个要命的档口渡过去再说。
他一扯儿子的袖子,声音发沉:“走,先回家。”
周大福一愣,急了:“爹?不排了?那粮……”
“粮,去‘庆泰永’买。”老周头打断他,语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