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死死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旁边又有个老头接了话,头发花白,声音颤颤巍巍的,眼里满是绝望:“你们这都还算好的,俺们遇上的,是比鬼子还狠的。”
老头说,他们村被国军撤退的队伍裹挟着走,走到半路遇上了鬼子,那些当兵的二话不说,就把老百姓往前头推,让老百姓挡在前头替他们挡子弹。
“俺亲眼看见的,鬼子 子弹打过来,前头的老百姓倒下去一片,血淌了一地,那些当兵的就趁着乱劲往两边跑,连头都不回。俺那二十来岁的儿子,就死在那子弹里,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老头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打湿了破烂的裤子,他也不擦,就那么任由眼泪掉着,满心的苦,没处说。
孙老根听完,端着粥碗愣了半天,碗里的粥凉了,他也没察觉,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俺现在啥也不想了,到了这儿,能活着就行,别的……啥都不敢想了。”
李石头听着几人的话,心里沉甸甸的,半天没说话。
他站起身,又往灶区跑了一趟,端了四碗热乎乎的粥过来,往孙老根手里塞了一碗,往那孩子手里塞了一碗。
又给那汉子和老头各端了一碗,声音沉厚:“喝吧,趁热喝,喝完了先在这儿住下,有地方遮风,有饭吃。往后的事儿,咱往后再说,总能熬过去的。”
那天晚上,天擦黑的时候,李石头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门口,往安置区的方向望。
天快黑透了,灶区那边的炊烟还在一股一股往上冒,灰白色的烟柱在黄昏的天底下慢慢飘着,越升越高。他数了数,整整四十股烟,比昨天又多了一倍。
今儿一早,灶区又加了二十口锅。
拴子他娘收拾完灶台的活,从屋里出来,站在李石头身后,也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望,轻声问:“今天又多了不少灾民吧?看这烟,又加锅了。”
李石头嗯了一声,声音闷得很。
拴子他娘没再说话,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陪着他一起往那边望。远处的炊烟还在往上冒,一股接着一股,飘在黑沉沉的天上,好像永远都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