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灰秃秃的,像用了一冬的破棉絮,浸了脏水又拧过,沉甸甸压在头顶,闷得人胸口发紧。
镇口那棵老槐树,叶子早掉光了,剩下些枯黑枝桠,硬撅撅刺向天空,像只挣不脱的手。
槐树下,十几个穿着灰不灰、黄不黄,伪军制服的人,正吆五喝六,用枪托和鞭子驱赶着一群面黄肌瘦的民夫挖沟。
沟已有一人多深,两丈来宽,湿冷的泥土翻在两侧,那土腥气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挖沟的,有白发苍苍的老汉,也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半大孩子,裹着开花破絮的棉袄,佝偻着,一下一下地挥着锹镐,眼神空得吓人,像是魂儿早被这没完没了的土方给埋了。
监工的伪军拎着鞭子,时不时不耐烦地抽一记空响,或是用枪托不轻不重地捣一下动作慢的民夫后背。
嘴里骂骂咧咧:“磨蹭啥!麻利点!皇军说了,腊月前这条‘惠民沟’得从长治通到安阳!谁耽误了工期,全家都别想过这个年!”
伪军连长孙富贵叼着烟卷,叉腰站在土堆上,皮靴溅满了泥点子。
他原是这一带的青皮混混,日本人来了,拉起一伙泼皮投靠,混了个连长,腰杆子就硬了。
脸上那道疤,据说是早年抢地盘时被人砍的,如今倒成了他唬人的本钱,添了几分凶相。
这时,一个穿藏青棉袍、头戴瓜皮帽的老者,由个年轻伙计搀着,颤巍巍挪到孙富贵跟前。
老者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双手递上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孙连长,辛苦,辛苦您和弟兄们了。天寒地冻的,一点心意,给弟兄们打点酒,驱驱寒气。”
孙富贵只用那双三角眼斜瞥了瞥包袱的形状,上手掂了掂分量,脸上那层冰壳子似的严厉才松动了一丝。
可随即又板起来,压低嗓门,拿捏着调子:“王掌柜,不是兄弟不体谅你。这回是北平新上任的司令官亲自下的严令,说这叫‘囚笼政策’。这沟,这网,这炮楼,就是要锁死山里头的八路。你这油坊、粮行都在镇上,往后运货走西边……啧,怕是不比从前便当喽。”
王掌柜镇上“丰裕号”的东家,脸上的褶子愁得能夹死苍蝇。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孙连长,您是明白人。老汉这小本生意,全指着往西边山里贩点盐、洋火、针头线脑,再从那边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