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片上的细微划痕恰到好处地柔化了他的视线,也让他的眼神看起来不再那么清晰锐利。接着是那件深褐色棉马甲,他套上时仔细抚平腋下那处仿旧的磨损。
他从包裹里取出暗色鞋垫塞进布鞋,再起身时,重心已有了微妙改变,步伐不自觉地沉缓下来。
最后,他蘸了点扑粉,在鬓角、眼角和手背轻轻拍压,年轻人的光泽被一层疲惫的暗哑覆盖。
他又摸出一小截墨条,指尖蘸了点露水,在鬓角处轻轻蹭了两下,两道浅灰的纹路立刻嵌进发丝,瞬间添了几分老态。
当他整理好衣襟,缓缓转过身时,背脊已带上了常年躬身形成的微驼,抬手扶镜框的动作缓慢而稳当,眼神沉静,嘴角自然下垂。
那个二十四岁的青年沈耘消失了,站在晨光中的,是南洋陈家那位沉默寡言、事事妥帖的老家人“沈伯”。
换下的贫民冬装被捆成一团,塞进茶寮后的石缝里,用枯枝败叶盖得严严实实。
晨光彻底刺破晨雾时,公路那头传来一阵叮铃铃的自行车响。
一个穿藏青色棉袍、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半旧的“红棉牌”自行车,不紧不慢地晃过来。
车后座绑着鼓囊囊的蓝布包,车把上挂着褪色的木牌,刻着“裕兴祥记 收缎”,此人正是老周。
铺子里伙计问起,他只说:“南洋的老客户介绍了一单大生意,人家挑得很,我得亲自去等,看看成色,才显诚意。”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裕兴祥记确实常与南洋侨商有布料往来;假的那部分是,等的不是货,是人。
这已是他连续第五天来这一带了。前四天都是空手而回,每夜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心头的石头就沉一分。
今天,茶寮门口那几个穿着体面的身影,让他混浊的眼睛倏地一亮。
老周脚下微微用力,自行车在茶寮门口不远处的树荫下停住。
他“哎哟”一声,动作略有些笨拙地偏腿下车—蹲下身就去摆弄自行车链条,嘴里嘟囔着:“这破车,真是该修理了。”
他指尖在轮圈内侧,看似随意地轻敲了三下。
陈明远会意,脸上换上那种见过世面、又略带急切的侨商神情,迈步上前,用清晰的粤语问:“这位先生,请问去油麻地的永安百货,可是走这条路?”
老周头也不抬,注意力似乎全在那根链条上:“是这条。不过前头修路,马车过得,汽车怕是要绕。”他手下修理的动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