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节,碧瓦映着朝霞,朱廊转着明月,三人的身影总被春风秋露浸得透亮,似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
“阿肆——”
少女的嗓音里自带三分月色,七分秋水,荡过回廊,惊落枝头几瓣玉兰。
梅若欢抱着书卷立在晨光里,眉眼间流转着初融雪水般的澄澈。
“窈窈。”
他应声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支刻了半月的梅簪。
他明明比那个总在棋枰边含笑落子、出口便是锦绣文章的裴照更早心动。
更早将“窈窈”二字如篆印般,深深钤在心腔最柔软处。
年少不知愁的午后,他枕着梅树虬根,看流云漫过青空:
“窈窈,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她自《诗经》间抬首,睫毛上跳着叶隙漏下的碎金:
“会啊。等你看完《六韬》,我注毕《云辞》,春天……就来了。”
唇角漾开梨涡浅浅,“我们又能去南风山看桃花灼灼。”
“阿肆、窈窈,又在此处躲懒。”裴照提着食盒转过月洞门,袖口沾着墨香,“山长方才问起《禹贡》注疏。”
“裴哥哥定会替我们周旋的,”她狡黠眨眼,鬓边白梅绢花轻颤,“昨日你那局棋,可是我悄悄递的棋谱——”
少年时光如指间流沙。
直到那日雪覆梅枝,他将雕成梅花形状的木簪递出,指尖结着薄霜:
“窈窈,边关告急……父皇说,若此战立功,可许我一个心愿。”
她正将朱砂写的祈福绸带系上老梅最高枝。
裴照静立三步外,捧着的铜手炉氤出白雾,细雪已覆满他青竹般的肩。
“愿阿肆,剑锋所向皆坦途。”
“愿裴哥哥,棋子落处有回音。”
裴照温声问:“那窈窈自己呢?”
她回望雪中并肩的两人,眼眸映着天地皓白:
“我求……年年岁岁,如今朝。”
他总以为春风守信,来日方长。
却不料命运最擅偷换——她奉旨出使北辰归来时,绣履踏上的已是异国丞相府的锦毯。
喜讯传至北疆那日,万里晴空在他眼中寸寸皲裂。
他枯坐军帐,看长夜蚕食残阳,直至心腔被剜成一片荒芜的雪原。
明明是他先遇见的梅,却叫旁人折了枝。
从此边关冷月成了铠甲,血火烽烟权作坟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