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远已经闭上了眼睛。
半夜,山谷里一片寂静。
篝火将熄,只剩几根暗红的木炭。
士卒们裹着毡布睡在地上,有人在梦里喊娘,有人猛然惊醒又躺下,但无人真正睡熟。
看守陈怀远的亲兵坐在门板旁,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终于撑不住,合眼打起了鼾。
陈怀远睁开眼,慢慢用右手撑着门板坐起来,喘了几口气,咬紧牙关翻下门板。
他站了片刻,弓着背往土坡后的树丛走去。
他走得极慢,左腿发颤,左肩还在渗血。
一个伤兵躺在土坡旁,兵器放在身侧。
陈怀远弯腰摸过那把刀,动作轻得没有惊醒任何人。
他攥着刀走进树丛深处,跪下来,朝着威北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久久抵着冻硬的土地。
然后他直起身,抽出刀。
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他没有犹豫。
当啷一声,在夜晚格外清晰。
打盹的亲兵忽然惊醒。
他睁开眼,习惯性地先看门板——门板空了。
他一愣,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看了一眼——空的。
被子掀在一边,上面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他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将军”,没有人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他慌了,抓起刀往土坡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将军不见了”。
几个士卒被惊醒,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然后更多的人醒了。
有人点起火把,有人抓起刀,有人朝土坡后面跑。
树丛后面的草地被露水打湿了。
陈怀远倒在那里,脸朝下趴在枯草丛里。
火把的光照过来,照亮了他脖颈上那道深深的口子——血从那里涌出来,把整片草地都染红了。
刀丢在一边,刀刃上沾着血。
他的脸朝着南边——朝着威北关的方向。
亲兵跪在他身边,浑身发抖,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想去按住脖子上的伤口,但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血快流干了。
他抱着陈怀远的肩膀,想把他的脸从草丛里翻过来,翻到一半停住了,放声大哭。
沈川从营地里冲过来。
他分开人群,看见陈怀远倒在血泊里,愣住了。
然后他慢慢走上前,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