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你在军队里见识多,见过世面。”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攒力气,“你说,我真的错了吗?是我赶不上形势了吗?”
顾大力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自己查物资失踪的时候,面对的那些账本、那些签字、那些被抹掉的记录。
他想起廖军长的办公室,想起那把手枪,想起方副司令员说的话。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稳。
“长贵叔,你没错。保护村里的水,保护祖宗留下的地,没错。那些年轻人想挣钱,也没错。错的是那些只想着挣钱、不顾后人的主意。”
王长贵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两只枯瘦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哆嗦。
顾大力看着他那双手,那双手以前握锄头、扶犁把,有力气得很。
现在瘦得皮包骨,青筋凸起来,像老树根。
“可上面说,这是发展经济,是大势所趋。说我思想保守,跟不上时代。”
王长贵的声音沙哑,“我不怕他们说我保守,我怕的是,万一那厂子真建起来,水脏了,地毁了,后人怎么办?他们会不会骂我?骂我这个当村长的,没替他们守住。”
顾大力没接话。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
就像他当初查物资,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灶房里,小芳握着长贵婶的手,那只手粗糙,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小芳想起当年铁妮生病,长贵婶偷偷把家里的鸡蛋塞给她,让她给铁妮补身体。
想起长贵婶趁天黑摸到她家,把一碗红糖水放在窗台上,敲敲窗户就走了。
想起长贵婶在村里人面前不敢跟她多说话,可背地里没少帮她。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把长贵婶的手攥得更紧了。
“婶子,您放心,长贵叔的身子会好的。”她顿了顿,“到时候选举的时候,大家会知道谁是为他们好的。”
长贵婶擦擦眼睛,点点头。
“你叔就是死心眼,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可他心里装着村里人,装着这片地。”
她掀开锅盖,搅了搅粥,粥已经稠了,米香飘了满屋。
“小芳,你们吃饭了没?就在这儿吃。”
小芳站起来,帮她拿碗筷。“行,就在这儿吃。”
堂屋里,王长贵抬起头,看着顾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