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说,卖蘑菇的钱只够交学费,没有多余的钱买本子。
铅笔头,是娘去学校里帮忙打扫操场捡来的。
本子,是娘在街上捡烟盒,给她做的。
娘说过,要让妮识字、认字。
她翻开本子,里面用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铅笔字,记录着一些只有她自己懂的东西。
她拿起铅笔头,在最新的一页,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娘醒了。不记得爹了。医生说,是心里太疼,自己忘了。】
【爹说他错了。爹说要去收拾坏人。】
【俺……俺不知道。】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
看着“不知道”那三个字,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合上本子,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心里。
小小的身体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望着头顶惨白的灯光,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翻涌着七岁孩子本不该有的、复杂而疲惫的思绪。
她对爹的感情,确实不一样了。
不再是单纯的崇拜和依赖,里面掺进了对娘的心疼,对爹曾经“过失”的清醒认知,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轻微的疏离和审视。
但爹刚才那番话,那眼神里的狠劲,又让她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塌下去一块。
爹还是那个会为了保护她们娘俩,敢跟任何人拼命的爹。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铁妮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都吐出去。
她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这些大人们复杂的情感纠葛、对错恩怨,她或许能看清一点,但背负不起。
她现在唯一确定要做的,就是守着娘。
让娘好好养病,慢慢好起来。
其他的,交给爹去处理吧。
如果爹处理不好……铁妮的小拳头悄悄握紧。
那她就自己想办法。
反正,她顾铁妮,记恩,也记仇。
想到这里,她心里似乎安定了一些。
从长椅上滑下来,踮起脚尖,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又看了一眼里面安睡的娘亲。
月光透过病房另一侧的窗户洒进来,在娘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铁妮看着,忽然觉得,娘忘了爹,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睡着,不用再为那个男人痛苦伤心,好像……也不是一件完全的坏事。
至少,娘不疼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吓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