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恍然。
他蹲下身,尽量用孩子能懂的话解释:
“小姑娘,这不太一样。你爹的情况,是脑袋里有个小东西压到了管记忆的‘电线’。
‘电线’接触不好,有些‘画面’就传不过去了,是硬件坏了。
医生想办法把‘小东西’拿开或者挪开,‘电线’通了,‘画面’可能就慢慢回来了。”
他指了指病房方向:“而你娘的情况呢,是她脑袋里的‘电线’是好的,‘画面’也都还在。
但是,有一个‘画面’——可能就是关于你爹的‘画面’。带来的‘感觉’太疼了。
疼到她清醒后,大脑这个‘总开关’自动把连着这个‘画面’的那根‘感觉线’给暂时掐断了,甚至把这个‘画面’单独锁进了一个黑屋子里,不让它出来。
所以她记得其他所有事,唯独‘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关于你爹的这个‘画面’了。
这是一种……嗯,心理上的自我保护,不是硬件坏了。”
硬件坏了……和感觉太疼了,自我保护……
铁妮静静地听着,小脸上的困惑渐渐被一种沉重的、与年龄不符的明悟所取代。
她看看爹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的侧脸,又看看紧闭的病房门。
爹忘了,是因为“硬件坏了”,是病了。
可气,但不是故意的。
娘忘了,是因为“感觉太疼了”。
疼到身体自己选择了忘记,来保护自己不再疼。
那……是谁让娘这么疼呢?
答案不言而喻。
铁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小手轻轻攥了一下。
有点闷,有点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她当然知道爹不是故意的,爹后来也后悔了,拼命想补偿。
可是,娘受的苦,娘心里的疼,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不会因为爹“不是故意”或者“后来后悔”就消失不见。
现在,这疼甚至让娘把爹整个人都从记忆里抹掉了。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爹了。
心里那点因为爹看清白静静真面目、果断保护娘而生出的崇拜和依赖,悄悄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阴影。
爹是英雄,是疼她的好爹。
可对娘来说……爹曾经是……带来最深伤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