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老李的口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瓶。每天早上起床,老李会从瓶子里倒出两颗白色药片,就着温水吞下去,吞完之后会愣一会儿神,然后拍拍自己的胸口,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里面。阿黄蹲在旁边看着,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来扫去,它能感觉到老李吞药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都会沉下去——不是平静的那种沉,是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之后慢慢往下坠的那种沉。
药片出现之后,老李带阿黄去护城河边的次数变少了。以前他们是雷打不动的,每天早晚各一次,老李背着手走在前面,阿黄摇着尾巴跟在后面,走到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就停下来,老李靠着树干点一支烟,阿黄蹲在旁边看河水,看水面上漂着的柳絮和落叶,偶尔有野鸭子游过,它就歪着脑袋发出好奇的哼哼声。但现在老李走不了那么远了。走到巷口就得歇一会儿,走到护城河边要歇两次,有时候走到一半,老李忽然站住,扶着电线杆喘好一会儿气,然后低头对阿黄苦笑一下,说“今天走不动了,咱爷俩就在这儿站站吧”。阿黄就把尾巴垂下来,安静地蹲在老李脚边,用自己的背贴着他的小腿。它不懂“走不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拽绳子,不能像以前那样急吼吼地往前冲。它会乖乖蹲好,一动不动,直到老李重新迈开步子。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中旬就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青石板路上,像谁在上面撒了一层细盐。阿黄不怕冷——它虽然是土狗,但毛厚,冬天反而比夏天更精神。老李却怕冷怕得厉害,出门得穿两件棉袄,围巾在脖子上绕三圈,走起路来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颗会咳嗽的粽子。有一天晚上雪下大了,老李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毯,面前的小炭炉上烤着两个红薯。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眼睛一会儿看红薯,一会儿看老李。老李那天话特别少,从下午到晚上总共只说了三句话——“下雪了。”“红薯该翻面了。”“阿黄,过来。”最后那句阿黄听懂了,它站起来走到藤椅边上,老李把毛毯掀开一个角,拍了拍自己的腿,阿黄就把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把脑袋凑近他的胸口。老李一只手揽着阿黄的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照片,对着炭火的光,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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