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开书,找到断裂的书脊,用小刷子轻轻扫去灰尘。然后用镊子夹起一片补纸,浸了浆糊,对准裂口,一丝一丝地贴上去。她的手很稳,呼吸很轻,整个人的节奏慢得像是在跟纸页对话。这是她的技艺,也是她的修行。她修过几百本书,每一本都有自己的伤,有的断了脊,有的碎了页,有的被水泡过,有的被火烧过。她从来不知道这些书经历过什么,但她知道——能修好的书,都是还愿意被修好的书。
修到扉页的时候,她又看见了那行钢笔字——“给吾妻秀兰。三十年相伴,书是咱俩的命。”她停顿了一下,用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墨迹已经渗进纸纤维深处了,洗不掉,擦不净,是印在书页里的。就像有些人留在另一个人心里,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她低下头,继续修。窗外的雨又下起来,细密密的,打在槐树叶子上沙沙作响。修复室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也照着那些被她一本一本修好的旧书。书架上,一本修补妥帖的《花间集》静静躺着,书脊上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那枚银色的袖扣在匣子里,被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一缕天光映着,银面上细细镌着的“S & L”恍若新刻,又在旧匣中慢慢暗去。
手机屏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闪了又灭,灭了又闪。但这一回她没有转头去看。她在修一本断了脊的书——书脊正在她指间一寸一寸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