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我的主人。"梨枝的语气像在说一个地名,或者一种天气。"他每天晚上都会放那首歌。四句歌词,翻来覆去地放。他坐在唱机前面,烟夹在手指上,烟灰掉在地板上他也不弹。他的手指上有松香的味道,拉过大提琴的人都有那个味道。"
"大提琴?"
"嗯。他以前拉大提琴的。后来不拉了。再后来就死了。"
梨枝说完这句话,又用指甲刮了一下碎玻璃。这次声音更尖了,像什么东西在玻璃上面跑。荞麦的耳朵被那个声音刺了一下,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你为什么老刮它?"
"习惯了。"梨枝说。"以前我住在唱片里的时候,唱针每天都在我身上走。走来走去,走了很多年。那个声音听久了就不觉得刺了,会觉得它一直在说话,只是说的不是人话。"
荞麦低头看梨枝的小腿。纹路在阳光里一圈一圈的,有的地方颜色深,有的地方浅,像年轮被晒褪色了。她伸手碰了一下。纹路是凸起来的,指肚划过去能感觉到一道一道的棱,像唱片上的沟槽。
"你腿上有纹路。"荞麦说。
"我知道。"
"像唱片。"
"嗯。"梨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我化成人形的时候,唱片的纹路就留在腿上了。我以前还能看到,现在看不太清了,得对着光才看得到。"
"为什么要对着光?"
"因为淡了。"梨枝说完又停了一下。"纹路也在褪色。先是看得清的,再是看不太清的,再是对着光才能看到的,最后就没了。"
巷子外面又传来声音。这次是人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楚,只有音调的起伏,高的低的,像在吵架又像在聊天。声音过去之后又安静了。
"你记歌词的时候,"荞麦说,"是不是也像这样,先是全记得,再是记不太清,再是对着想才能想起来,最后就没了?"
梨枝看了她一眼。眼睛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
"你变聪明了。"
"我没有变聪明。我是在问你。"
"是。"梨枝说。"歌词和纹路是一起褪的。以前四句全记得。后来第四句开始模糊,只记得前面三句了。再过一阵子,第三句也会开始模糊。到最后,可能连歌名都不记得了。"
"歌名你记得吗?"
"《等你睡着》。"梨枝说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