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苏氏脸上温顺、无辜、懵懂的伪装,寸寸碎裂。
良久,她浑身脱力,眼底最后一点倔强彻底崩塌,声音沙哑寒凉,终于坦然承认:“……是我。是我,亲口告诉了他全部身世。是我,默许他借机步步紧逼。”
面具彻底碎裂的那一刻,贺苏氏反而安静下来。
她脊背缓缓松弛,先前拘谨恭谦的坐姿一点点卸下,不再刻意维持温顺模样。烛火落在她苍白温婉的脸上,明明眉眼还是当年清秀的底子,眼底却覆着一层经年洗不掉的寒霜。
她垂眸静静看着地上余晖,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茶沿,像是在触摸一段早已腐烂陈旧的过往,却字字泣血。
“我娘临死前,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她眼睫轻轻颤了颤,眸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却死死憋着不肯落下半滴泪,是常年隐忍惯了的模样。
“她说我父亲天资卓绝、心怀社稷,是要做大事的人。他离家是不得已,是为前程、为志向,不是弃我母女。”
她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牵出一抹又苦又涩的弧度,似自嘲,又似悲凉:“她教我,万万不可去京城牵绊他的仕途,不到走投无路,绝不能去打扰他。她说,别耽误他的大志。”
“我记住了。”说到这里,她喉头微微哽了一下,指尖骤然收紧,按住微凉的杯壁,指腹用力到泛白。
“我守着这些话,在乡下孤零零地熬了一年又一年。可我守得住清苦,别人偏不肯给我活路。”
她抬眸,望向窗外天上的浮云,眼神放空,像是又看见年少那个无依无靠的自己,音色微微发颤:“村里村长见我无父无母、孤女可欺,要强逼我嫁给他的痴傻幼子,想锁我一辈子在乡野烂泥里,做牛做马,任人折辱。”
她肩膀极细微地瑟缩了一下,像是时隔多年,仍能感受到当年的惊惧屈辱。
“我拼命逃、拼命抗,受尽唾骂欺凌,满身狼狈,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绝境。我才咬牙千里跋涉,一路乞讨、一路颠簸入京。”
她缓缓收回目光,垂落眼帘,视线落于自己素净的衣袖上,眼底满是疲惫与卑微。
“我那时候哪里敢贪他的荣华富贵?我只求他念一丝父女血脉,留我在府中做个婢女、做个杂役,给我一口饭、一席容身之地,让我不必被人糟践一辈子。”
她说到此处,语速陡然放缓,胸口微微起伏,压着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发抖。
“可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