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已经攀着绳索滑了下去,靴子踩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铁锹在崖壁上试探着凿了几下,冰屑簌簌落入深谷。他头也不抬:“你在上面接料,麻绳系稳了再往下放。”
断墙的修复远比想象中艰难。崖壁上的老砖被冻酥了,铁锹一碰就碎成粉末,必须把碎砖全部剔除,凿出新茬口才能砌新砖。戚继光腰间系着两根绳索,整个人悬在半空,一手攀着冰凉的崖壁,一手抡铁锹,每凿三下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眉梢凝成细霜。
上面的人也没闲着。俞大猷带人从附近采石场运来新烧的青砖,又熬了三大锅糯米石灰浆。吊篮一筐一筐地往下送砖送泥,戚继光在崖壁上接过,一块一块地砌。他砌砖的手法极讲究——砖缝里先抹一层薄浆,青砖压实后用木槌轻轻敲三下,再刮掉溢出的余浆,面层用铲刀抹平,光洁得像水磨过的石板。
“总兵,”上面一个年轻士卒探头往下看,“您这手艺比泥瓦匠还利索啊!”
戚继光没有抬头,手上活计不停:“台州修城墙那会儿,我跟着老匠人学了半年。那时我就明白了——仗打完了墙不修,跟没打一样。”
正说着,他左手攀着的那块岩石忽然发出一声脆响,整块石头松动脱落!戚继光身体猛地向下一坠,腰间绳索骤然绷紧,将他在半空中荡了个大圈,后背重重撞在崖壁上,碎石哗啦啦坠入深谷。
“总兵!”上面惊呼四起。
戚继光被绳索勒得喘不上气,左手紧紧抠住一块凸出的砖角,指节泛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空空荡荡,云雾缭绕。深吸两口气,他右手铁锹猛力往崖壁上一插,铁锹头嵌进砖缝里,稳住了身体。
“没事!”他仰头喊道,“接着放砖!别停!”
上面沉默了片刻,随即吊篮又晃晃悠悠地放了下来。俞大猷趴在断墙边缘往下看,声音嘶哑:“戚继光,你给我上来歇半个时辰,不然我亲自下去把你捆上来!”
“半个时辰能砌十七块砖。”戚继光接过吊篮里的新砖,“俞帅,你帮我盯着北边山脊,若有烟尘,立刻喊我。”
俞大猷气得直跺脚,但还是依言举起千里镜向北瞭望。
这一干就是整整一日。从午时到黄昏,戚继光悬在崖壁上砌了三十余块青砖,填补了断墙最危险的那段缺口。夕阳将落时,最后一块砖被稳稳砌进墙体,他伸出冻得发紫的手抹平砖缝里的泥浆,又倒退着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块砖都结实牢靠,这才拽了拽绳索示意上面拉他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