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生信条简单至极,也是从不对外人道的专属口头禅:
不懂便学,难便慢慢熬。
能熬,就有路。
能扛,就有活。
昨夜他凭着绝佳记性、极致细心、不死韧劲,硬生生对照庭院实景、对照活计流程,死记硬背册子上的字形排布、段落长短、字块位置。虽一字不识、一义不解,却已把开篇数页的文字模样,牢牢记进脑中。
他不求一步登天。
只求不露怯、不露拙、不拖累、不辜负。
竹帚扫过青石,沙沙轻响绵长温柔。
萧野做事,向来细致得近乎执拗。
越是无人看管的小事,他越不肯敷衍。
落叶要扫得片片干净,尘土要清得寸寸无痕,阶缝细沙、苔边碎屑,都要一一剔尽。半生无人托底的日子,让他养成了极强的自持——无人监督,更要自律;无人夸赞,更要踏实。
不过半柱香,整座西偏院清洁净亮,竹影疏朗,石阶如洗,满目清爽。
他抬手轻轻抚平衣摆细微褶皱。
面上漾开一如既往、无拘无束的轻快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极轻、几乎无人能察的忐忑。
他想去书房。
趁清晨人稀、府中寂静,寻几张废弃残纸、几段剩墨,悄悄临摹字形。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短处:起点太低、根基太薄、一无所有。
旁人与生俱来的底蕴,他没有。
旁人轻轻松松便能掌握的东西,他要千倍百倍费力追赶。
但萧野从来不怕笨鸟先飞。
他最怕的,是自己不争气、不长进、白白浪费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他爱笑、爱闹、爱打趣、爱插科打诨,看似随性散漫、无忧无虑,实则所有脆弱、自卑、缺憾、窘迫,全部死死藏在皮肉之下、人心之外。
人前永远鲜活热烈、坦荡洒脱。
人后独自深耕隐忍、咬牙补齐。
收拾妥当,萧野步履轻缓,穿过薄雾回廊,往主书房方向走去。
晨雾缠绕雕花阑干,沾湿竹木廊柱,花木枝叶凝满露水,风过之处,落雨般簌簌轻颤。府中依旧静谧无人,正是偷偷习字的最好时机。
可刚转过第二道月洞花门,前路一抹素白身影,悄然立在竹影之下。
是沈言之。
他晨起照例晨读,日日不辍,风雨不改。
白衣广袖、身姿清雅,墨发束得整齐端正,眉目温润如玉,气质娴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