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甚至有些破败的角落。空间极小,勉强只能容纳两个人转身。
一口黑沉沉的大铁锅架在黄泥糊成的土灶上。灶膛里,劈柴烧得正旺,赤红色的火舌疯狂舔舐着锅底。
锅里,热油翻滚。酱汁浓郁的手擀面在沸腾的汤汁中上下沉浮,大块的酱肉散发着惊人的热气。
掌勺的,是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女。
她身形极度瘦削,肩膀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布围裙,直接从腰部系到了胸口,上面沾满了斑驳的油印。
少女双手握着一把长柄铁铲。铁铲对她来说显得过于笨重,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迟滞。
腰部下沉,手腕猛地发力。
“刺啦——”
铁铲铲入锅底,面条连同酱肉在半空中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汤汁一滴未洒,稳稳落回锅中央。
动作利索,老练,透着常年累月在烟熏火燎中练就的精准。
程月宁视线下移。
土灶旁边的矮木凳上,坐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身上的碎花袄子补丁摞着补丁。她手里举着一个巴掌大的物件,正百无聊赖地朝着巷子外偶尔路过的人影晃动。
“卖酱肉咯……”小丫头嘴里嘟囔着,声音怯生生的。
程月宁的视线越过热气,落在了她手里的物件上。
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盏鱼灯。
极其微小,却精致到了极点。
程月宁捧着油纸包的手指猛地收紧,往前迈了半步。
鱼灯的骨架是用极细的竹篾扎成的。那些竹篾被劈得几乎和头发丝一样细,却柔韧不断,弯曲出一个极其完美的锦鲤流线型。
骨架外,覆着一层半透明的劣质绢纱。虽然布料粗糙,但上面却用极其廉价的矿物颜料,一片一片地手绘出了逼真的鱼鳞。
在昏暗的巷子里,借着土灶跳跃的火光,那些鱼鳞竟然折射出一种近乎立体的光泽。
最绝的是鱼尾。
尾鳍处缀着几缕极细的红丝线流苏。小丫头的手腕只是微微晃动,那流苏便随风轻颤,整条小鱼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在空气中灵动地游弋。
程月宁呼吸微滞。
前世,她曾在国家级博物馆的恒温展柜里,见过这种工艺。
皖南鱼灯。
在后世,这是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绝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