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半山皆闻声
两年后,沈糯九岁了,读三年级。
两年时间,足够让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长高半个头,也足够让那些曾经生涩的边境常识,变成她身体里的一部分。
如今她已经能闭着眼睛画出木落寨周边三公里范围内的地形图——哪里是界河弯道,哪里是铁丝网薄弱段,哪里是巡边民警换岗的临时哨点,哪里是蛇头最喜欢埋伏的隐蔽角落。这些知识不是从课本上学来的,而是从每天上下学的路上、从舅舅饭桌上无意间提起的案件、从陈穗老师三生教育课上反复强调的案例里,一点点渗进骨子里的。
更重要的是,她学会了缅语。
不是那种正规的、写在课本上的缅语,而是边境线上通用的土话——夹杂着掸族方言、汉语借词和当地少数民族的口音,听起来粗粝而直接,却是界河两岸最通用的交流工具。
教她缅语的,是寨子里的赵婆婆。
赵婆婆年轻时从缅甸嫁过来,在中方一侧住了四十多年,口音早已混杂得分不清到底是哪边的人。她平日里在寨子口摆个小摊,卖缅甸产的牙膏、肥皂和一种叫“特纳卡”的黄色树粉——当地人把它涂在脸上防晒护肤。
沈糯放学路过时,常帮赵婆婆看一会儿摊子,作为回报,赵婆婆就教她说缅语。
“你记住,缅语里‘多少钱’叫‘belaule’,‘谢谢’叫‘kyayzutinbade’。”赵婆婆一边往顾客手里递肥皂一边教学,两不耽误,“但你跟掸邦那边的人说话,发音要再粗一点,他们听不惯仰光那边的软调子。”
沈糯学得很认真。她发现缅语的语调很有意思,同一个词,声调高低不同意思就完全不一样。刚开始她总是说错,把“吃饭”说成了“吃土”,逗得赵婆婆笑得直不起腰。
但两年下来,她已经能听懂大部分日常对话了,甚至能分辨出不同地区的口音差异——
“如果是腊戌那边的人,尾音会拖得比较长;如果是老街过来的,说话像吵架一样,嗓门大得很。”赵婆婆如是总结。
沈糯把这些经验默默记在心里。她并不知道学缅语具体有什么用,但陈穗老师说过:“在边境上,多懂一种语言,就多一双眼睛。”
除了缅语,她还把全村十二块界碑的编号背得滚瓜烂熟。
木落寨辖区内的十二块界碑,从1号到12号,分布在长约八公里的边境线上。每一块的位置、特征、周围的地形地貌,她都了然于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