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乐河的秋意,不是从落叶开始的,而是从东头唐叔家那阵惊天动地的唢呐声,混杂着一股子霸道无比的羊膻味儿开始的。
这日子,是唐家大侄子娶亲,整个丰乐河上下游都跟着抖三抖。
在丰乐镇,有三大家族。“东头王,西头唐,中间李霸王”。这三足鼎立的格局里,西头唐家的喜事,也就是全丰乐河的脸面。这脸面怎么撑起来?靠的不是那几辆租来的、扎着鲜花的电动观光车或是凯迪拉什么克,而是摆在八仙桌上,那一套刻在骨头里的老规矩——“九碗十三花”。
这“九碗十三花”,不是菜多,是“规矩”多。
尤其是这席面上的“四大金刚”:鸡(大吉大利)、鱼(年年有余)、肉(富贵满堂)、圆(团团圆圆)。
这四样,缺一样,这席面就塌了架子,主人家在丰乐河就抬不起头。
再加上凉菜、热菜、热锅子、汤品,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才叫“办大事”。
王熙月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虽爱财,但也知道,这次唐家喜宴,是她东头王家重回巅峰的投名状。
她站在灶房的烟雾缭绕里,手里那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嘴里念叨着:“鸡得用‘凤凰落’的土鸡,鱼得要巢湖三斤重的青鲩,肉必须是五花三层,圆子……圆子得用我那酱干做馅。”
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啧啧,你们这叫什么席面?小家子气!”
来人正是赵老倌。这老头是从黄河边上下来的,开了半辈子羊汤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北方汉子的粗犷和倔强。他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黑布衫,袖口油亮,正蹲在拴着的那头山羊旁边,手里拿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里面是他刚熬好的羊汤,冒着滚烫的白气,膻味儿能顺风传出二里地。
说不好听的,那膻味儿,能从镇西头传到镇东头。
他指着灶台上王熙月刚片好的酱干,又指着那盆还在活蹦乱跳的银鱼,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哼道:
“鸡也有了,鱼也有了,肉也有了,可这‘圆’呢?就拿那点肉糊弄?在我们那儿,喜宴头牌必须是这‘浓白似乳’的全羊汤!一碗下去,暖了身子,壮了胆气,那才叫娶亲!你们这清汤寡水的圆子,吃着有什么劲?跟喂兔子似的!”
王熙月没回头,手里的竹签在酱干上轻轻一划。
那酱干是昨夜用老卤浸透的,质地紧密。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嘶啦”,酱干瞬间被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