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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心殿内,谢凌峰退下后,那股混合着惶恐、恳切与决绝的气息似乎也随之一同散去,只留下龙涎香清冽悠长的余韵,和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本。自鸣钟的滴答声,重新成为这方天地里最清晰的节奏。
    皇帝没有立刻重新批阅奏章,而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铺着明黄绫缎的龙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依旧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发出细微的闷响。暖阁内温暖如春,烛火在琉璃灯罩内静静燃烧,将他清癯面容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映照得格外清晰,也使得那眉宇间深锁的疲惫与思虑,无所遁形。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毕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躬身的姿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木雕,但那双低垂的眼皮下,眼珠却在极细微地转动着,余光始终留意着皇帝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作为在宫中沉浮数十年、最终登上内廷权力顶峰的大珰,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位主子的心思有多么深沉难测,性情有多么反复无常。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在毕云这里,体会得比任何人都要深刻。
    “毕伴伴,”皇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你觉得,这谢凌峰,方才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
    毕云心中一凛,腰弯得更低了些,尖细的嗓音带着十二分的恭谨:“回皇爷的话,奴婢愚钝,不敢妄断朝臣……哦,是商贾之心。不过,以奴婢愚见,这谢凌峰言辞恳切,涕泪交流,愿散尽家财以赎弟罪,保全宗族,倒不似作伪。毕竟,谢家百年基业,数百口人性命,都系于他一身。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呢?”
    他回答得很巧妙,没有直接评价谢凌峰话的真假,而是从人之常情和利益角度分析,显得客观且不偏不倚。既回答了问题,又将自己摘了出去。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手指依旧在扶手上轻叩。“散尽家财……哼,说得轻巧。江南谢家,富可敌国,说是‘散尽’,恐怕也是伤筋动骨,未动根本吧。不过,他倒也算识时务,知道什么该舍,什么该保。”
    “皇爷圣明。”毕云连忙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谢凌峰能得皇爷开恩,已是祖上积德,他自然该知道分寸。”
    “分寸……”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就怕有些人,给了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江南那帮子盐商、绸缎商、海商,这些年,是越来越富了,心思,也越来越活络了。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敢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甚至暗中结交朝臣,把手伸到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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