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雯锦的记忆里,江南似乎是经常下雨的。然她只喜欢细细密密的微雨,冷雨敲窗,在檐下听雨,静望雨丝洋洋洒洒落下。
那时年幼,偶尔她也会赤着脚,行在泥泞的田埂上,去寻爹爹。爹爹自罢官回乡后,平素除却在书院讲学,便是在田间地头放牛。
那是头老黄牛,爹爹养了好些年。雯锦一点也不喜欢它,它走的太慢了,于是她为它取名“阿慢。”
爹爹说,慢不好嘛,你娘亲也总嫌爹爹慢。雯锦思索一番,答不上来,只好笑笑。
后来,爹爹为了凑路费北上,把牛卖了,阿慢一直很乖,那天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蹭了蹭雯锦的手背。
雯锦哭了好久,拉着爹爹的手说不想入京了,爹爹没有答应,她只好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吃牛肉。
那天,爹爹唯一的女学生李嘉和来送行,他们大吵了一架。
雯锦那时候太小,不记得他们谈了什么,只记得爹爹说的“日后,我再无你这个学生”这句重话。
不过在单纯懵懂的孩提时代,令她心里依旧会泛起阵阵钝痛的只是阿慢最后望向她的那个眼神。
彼时心学传遍江南,文人不满官学只讲程朱八股,大儒纷纷自建书院精舍聚众论学。
爹爹罢官后,便在前人龟山先生留下的书院讲学。
江南沃土富庶,文风蒸腾,琅琅书声,儒生清谈,书院精舍星罗棋布。任谁也想不到,最后竟会是这般光景。
爹爹死后,顾济明作了一首《病牛铃》呈上,梁溪书院有七十二个学生撰文痛斥阉党误国,书院的学生们因此便被尽数逮捕,作鸟兽散,书院也随着付之一炬,连带着南方的各个书院纷纷被皇帝下令拆毁。
自此,山长水阔,此去经年,雯锦与李嘉和便再也不曾见过。
此刻,她仰面透着雨帘子,望着窗外自九天垂落而下的雨滴,只觉一时白云苍狗,星河斗转。
雯锦盯了一会儿,便行至案前研磨,将袖袍弯折在臂,提笔写下《剪烛旧话》四个字。
何时共剪西窗烛,抵掌清谈到夜分(1)
她似有千言万语,欲诉与纸上,却终是久久悬腕不决,墨水自笔尖滴落在杂皮粗纸上,洇成一株盛放的墨梅,又像是眼泪。
霎时一道青黑色的身影自窗外一闪而入,窗风袭来,雯锦脊背一冷,徒然屏住呼吸,究竟是何人,如此登堂入室,实在是胆大包天。
她一转过身去,便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