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帝望着地上泪流满面的女人与将才还与他促膝长谈的臣子,一时心如乱麻。他扶额摁了摁,又絮絮说了好些抚慰的话,最后三言两语盖过。而后命人将其扶下,她走之时,别有深意的朝雯锦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雯锦远远便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也清晰瞧见了顾济明发病症状,她指尖微蜷,攥着袖口,沉思默想起来,心下翻涌良久。
雯锦恍惚忆起爹爹被下诏狱那一日,那是九载前一个风雪夜。那样、那样的寒冷,雪粒子接续砸在她的身上,不一会儿便白了头。
她跪于顾府外,磕头呐喊,疯癫痴狂,只求顾济明念在昔日同门之谊,救救爹爹。然门扉紧闭,她无路可投。这是她此生前所未有的绝望,或许她与爹爹就不该入京,如果他们还在江南就好了……
后来——后来的事情她记不得了,再往后便是褚宁在午门捡到了她……
这个男人,于她而言,若师若父,亦敌亦亲。曾陷至亲之交于不顾,也曾为她授业解惑。
恨其淡漠,厌其冷血,然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心中计较一番,终是理智胜过半分,她轻咬下唇,近前一步,叩首跪拜,道:“陛下,奴婢乃司苑局宫人,兴许识得该药。请允奴婢一看。”
昭明帝未予半分眼光,目无余子:“你?区区一婢子——”
“陛下,”皇后遽然开口,打断了皇帝,“且让她一试吧。臣妾记得前年太后头风发作,久治不愈,末了,倒还是一个宫女献上药方。”
昭明帝遂摆手示意。
得了应允,雯锦上前俯身嗅了嗅杯中残酒,又用手指掰了掰他的眼皮,她没猜错,这是——附子,西汉许平君就是死于此。
她神色愀然,不由皱了皱眉头,忙道。
“陛下,是附子,为乌子根。快、快命人把阁老带下去,用绿豆、甘草、生姜煎服催吐,否则……再迟一刻,不等太医来,神仙也难救。”
景和听完这番话,忽然想起那日提铃,她也是这种声音,明明冻的唇色发白,说出来的话却是分寸把握的合适,一句不短,一字不落。
他那时就想,这人莫不是不会求饶?
她哪怕跪在地上,背也始终挺直,哪怕流着泪,说的话也不会软。
他歇了心思,又转眼看着父皇。
太医不知何时能到,人命危浅,昭明帝闻言亦不敢马虎,忙命人去煎药试试,又命人将顾阁老抬去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