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雯锦着一身绛紫对襟暗纹长衫,抱着柄布满锈斑的残剑,立于长安右门外。她未撑伞,任由雨湿衣袂,于风雨连绵中,浑身气力尽付之一槌。
数月前,昭明帝薨逝。
时人皆道皇太子被贬守陵,闻言大恸,自焚于留都,尸骨无存。储位虚悬,先帝长子康王遂继大统,改元承安。
彼时她身圄诏狱。及至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方捡回一条命。可养好满身的伤,便决意敲响这面沉寂多年的鼓,去赴一场可能会死的局。
登闻鼓。
太祖曾于午门外亲设,使蒙冤者上达天听,后移于长安右门。由锦衣卫与六科给事中轮值守鼓,将诉状交予三法司会审,再移交天子。
今日充当“守鼓官”的是张祁也。
这个人,与她是旧识,锦衣卫指挥同知,景和太子同窗。
年深月久,此鼓早已徒具其形,悬而不用。
登闻鼓蓦然响起,鼓声浑厚,声入九霄,彻于整个顺天府。
不免令张祁也心下一惊,他按例呵道:“所告何人何事,诉状何在?”
瞧清来人,他近前奔去攥住她的袍袖,指尖发白,忿然怒道:“你真是疯了!现在给我滚回去!我可以作无事发生。殿下赴留都前,曾托我照看与你。你今自送死也就罢了,可教我九泉下有何面目去见他!!”
她等了太久,不愿再等了,病越来越重,爹爹的模样都快记不得了。
“张大人,我没疯。”
雯锦抬眸看了眼氤氲雨雾,如皂泡浮沫般破碎虚空,其间雨打木槿,紫薇垂枝。
张祁也盯着她俩颊粘腻在脸的湿发,忽而垂首敛目,沉声低语道,
“你爹的案子系在那个女将军身上,她的甲胄是先帝亲令熔铸。十余年了,朱笔御批‘永锢’的案子,你……何至于此啊?你今日敲这一槌,是要把先帝的棺盖掀开吗?”
闻言,她竟轻笑一声,道,
“我与他一样……实不忍见物之汶汶。王法无情,然须人判。只是殿下已死,我曾深信过他,可他是蠢人,应我之事尚未做到。既然不能假手于人,便放手一搏。无他,赌命而已。”
她顿了顿,将那柄残剑抱得更紧了些,续道,
“我早该死在死在那场大雪里了啊……如若此行功败垂成,命丧于此,我认。可若我尚存一息,平反昭雪后也定会寻法为殿下报仇。言尽于此,你……不必多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