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萤早早站在路边,等车夫牵马驾车过来。
驿站外依然是一片战后残迹,崔萤就站在塌墙断梁边,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满目废墟里,有一样熟悉的东西,那是乡下家家户户都有的土灶。锅沿焦黑,柴火和豁口的粗瓷碗散了一地。
灶台侧边的泥墙上,用木炭划着一道道划痕,高低错落,深深浅浅。
崔萤知道这是什么,阿娘还在时,过两个月就会拉她站在灶边,给她量身高。
那木炭不再留新痕的时候,就是阿娘去的时候。
这里的炭痕也停在一个低矮的地方。看着最高的一道痕迹,仿佛可以想象出那个孩童的身形。
灶台被马蹄踹塌大半,屋舍倾颓,再也不会有人围着这方灶台烧水做饭,再也没有人贴着墙画上新线。
蒲月出声唤她:“表小姐,别看了,这家人不一定就是死了,或许跑得及时,去别的地方逃难,你可千万别老是想着这些太沉重的事情,你养病要静心。”
崔萤应声,心底却无法平静。
蒲月一家历过大难,都觉得能活下来就很好,战乱里不能奢求旁的。可是,好好的一家人,过着好好的日子,凭什么就要遭这样的难,那些黄头发的胡人,凭什么就能这样蛮横,毁坏人家的房屋、城镇,杀害人家的性命?
崔萤胸口发热,阵阵鼓噪,堵着一口气上了马车。
同时出发的刘绾祯换了一身轻便骑装,将马车让给刘玄峥,自己骑马。
总共不过六七日的行程,她叫刘玄峥跟着崔萤的马车走,是有意让他们两个人路上说话,刘玄峥得了阿父授意,也说是愿意装装样子。
谁知崔萤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个胆小如鼠的样子,连掀开车帘都不敢,宁愿闷在里头。
刘玄峥也撂了脸子,说什么都不肯再继续跟崔萤的马车。
这样僵持,还有什么意思。
刘绾祯骑马上前,敲敲崔萤的马车外壁。
崔萤胸口一突,随后发觉人影同前几天不一样了,更纤细一些。
掀开车帘,刘绾祯一身出行的素简打扮,头上戴着一幅藕荷色罗帷帽,垂纱遮了大半张脸,帽檐有银色暗纹浮动,穿素绫窄袖短襦,腰间一条缠枝莲红带利落束着。
她对崔萤笑道:“我把我那弟弟赶走了,他也是个笨的,崔妹妹都不乐意拉开帘子看他,他还巴巴地跟着,一点儿也不会看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