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松的军车在路口停下,离正门还有一段距离。
副官先下了车替他拉开车门。他坐了大约一整日的议事桌,从晨起一直谈到申时末,衣裳却没起什么皱,深蓝近黑的军装笔挺地贴住肩背,领口的风纪扣系到最顶上一颗,喉结之下那道棱线严严整整,不见一丝松垮。下车时他先抬了抬左手,理了理袖口金线绣的领章边缘,才迈步踏上青石阶。
跟在他身侧的陆庭松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衫,外罩薄薄一件灰青色马褂,襟口别着一支钢笔,衬得人干净妥帖。他走路的步子比兄长慢半步,视线从公馆门前攒动的人影上扫过去,先是满目陌生面孔,随后在某个方向上顿了一瞬,又移开。
"这排场不小。"陆庭松轻声说。
陆青松没应声。他已看见顾家正堂里透出的灯火,里外间穿行的仆从捧着的银盘上都是西洋酒盏,酒液在灯下泛琥珀色的光。三五成群站在廊下的宾客大多着长袍马褂或西式礼服,谈笑声随夜风飘出来,高高低低混在一起,间或夹杂外文。
他在门槛外站定,先同门房递了帖子。顾家老管家恭恭敬敬躬身迎他进去,一面高声往堂内通传:"陆少帅到——"
堂内原本的喧哗略微低下去一瞬。许多人转过头来,目光聚向门口。陆青松神色不动,军靴踏在磨得光滑的青砖地面上,每一声都沉而匀。他今日来赴宴本就是两家长辈定好的事,婚约既在,该有的体面他一样不会少。他穿过堂中人群,目光平视前方,将周遭那些或打量或逢迎的视线全压在自己冷肃的气场底下。
顾君澜迎上来时离他还有三步就站住了。
她今夜穿一件藕荷色丝绒旗袍,领口镶了极细一圈珍珠,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镯——翡翠的,水头不算顶好,胜在样式利落。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未施重脂,眉目间是一种早已历练透了的沉静从容。她身旁跟着顾家商行的账房先生,手里还捏着一本翻开的小册子,显然方才还在谈事。
"少帅来了。"顾君澜开口,语气客气周到,眼里却没什么热络的意思,"父亲在里间和几位师长说话,我引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