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们在山上待了一夜。
山里很冷。他们没有被子,就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他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裹在他和妹妹身上。他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早上,他爹下山去找吃的。
去了就没再回来。
他们在山上等了三天。
第四天,他娘说:"不能等了,我们得走。"
他问:"爹呢?"
他娘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他们就这么走了。
他娘带着他和妹妹,一路往南逃。
逃了多久,他记不清了。好像是几个月,又好像是几年。时间在逃难的日子里,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记得,每天都在走。走啊走。脚磨破了,就用布裹着继续走。饿了,就挖野菜,或者讨饭。
妹妹是在路上死的。
是饿死的。
那天,妹妹躺在他娘怀里,小声说:"娘,我饿。"
他娘摸了摸她的头,说:"乖,再等等,等找到了人家,就有吃的了。"
妹妹"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娘发现妹妹不动了。
她探了探妹妹的鼻息,然后,就抱着妹妹,开始哭。
哭得很轻,很压抑。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沈观澜站在旁边,看着妹妹那张小小的、蜡黄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往后的日子里,他还会见到很多死人。多到最后,他都麻木了。
他们逃到上海的时候,是同治元年。
上海那时候,还不是后来的大上海。但比起他们一路见过的那些废墟,已经算是天堂了。
他娘在一个纱厂里找了份工,每天干活十二个时辰,挣几个铜板。他就去街上捡破烂,或者帮人跑腿。
日子很苦,但至少能活下去。
他娘总说:"等攒够了钱,我们就回家。"
他那时候还信。
直到第三年,他娘也死了。
是累死的。
那天,他娘在厂里干活,干着干着,突然就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厂主说,是急病。给了他几个铜板,就让他把人拉走了。
他用那几个铜板,买了口薄皮棺材,把他娘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