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无味之人
七月的最后一天,顾寒商收到了一瓶“后悔”。
玻璃瓶只有拇指高,没有标签,塞着软木塞。快递盒上没有寄件人,邮戳来自本市。
他把瓶子举到窗前晃了晃,液体粘稠,呈淡琥珀色,像放了很多年的蜂蜜。
他拔掉瓶塞,把瓶口凑近鼻子。
什么也闻不到。
顾寒商并不意外。二十二年前那场高烧烧坏了他的嗅神经之后,他的世界里就再也没有味道了。玫瑰、咖啡、雨水打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的那种潮湿的土腥气,这些东西对他而言都只是文字,是别人嘴里借来的描述,像盲人听人讲颜色。
但他仍然是个调香师。
或者说,曾经是。业内最年轻的“金鼻子”奖得主,三十二岁那年烧坏了嗅觉,从此再没调过一瓶香水。现在是第七年了,他靠给人做气味鉴定过日子,不是靠鼻子,是靠耳朵。
他拨了个电话。
一个小时后,楼小渔坐在他工作室那张旧皮沙发上,接过瓶子闻了闻。这姑娘二十六岁,是他以前的助理,现在在一家香水公司做评香师,嗅觉极其敏锐,能分辨三千种以上的气味分子。顾寒商每次需要“借鼻子”,就找她。
“什么味道?”他问。
楼小渔又嗅了一下,皱起眉。“很淡,有点像……灰烬。纸烧过的灰烬。底下压着一点花香,很老派的那种。”
“什么花?”
“不是单一花香,是复合的。我猜是玫瑰和紫罗兰,底香是麝香和龙涎香,还有一种水生的凉意。像冷水里泡过的花瓣。”她把瓶子放下,“整体感觉是……阴雨天,一间空荡荡的老房子,桌上放着一束快枯萎的花。”
“年代呢?”
“配方不新,大概二十多年前流行的风格。偏西普调。偏成熟,偏女性化。”
顾寒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迹很轻,像怕把纸划疼。
“后悔是什么感觉?”他忽然问。
楼小渔愣了一下。“你让我形容情绪?”
“你在闻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件事。很多年前做错的一件事。不是具体的画面,就是一种堵在胸口的感觉,闷闷的,说不出口。”
顾寒商把瓶子收进抽屉。
“所以真的是‘后悔’。”
第二天,他去找了寄件人。
快递单上的地址是本市的,但单号是在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