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黎水深深吸了口气。便是方才一路疾驰狂奔、风散鬓发,她仍温持如故、面无异色。银月昭朗、尘嚣渐寂,女子长身玉立、如竹如琢,在场错眼望来的,莫不会诚心赞句,摄她节骨。
瞧着钱齐明始终如一、梗头羞见的模样,她并未催促。只又默然盯了些会儿,她才启唇:
“你若一走了之,是能还天地干净;可身后种种,你还怎想干戈插手?你有曾为钱平昭好好考虑么?你笃定一死方休,但要是她难脱罪名、连带问罪,那就是一辈子为奴为婢、生不如死。到时没了你这哥哥堂前证述,你舍得她一人独面官迫律判么?”
钱齐明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嗓涩喉堵,发出一丝声音。睫帘之间,忽盈出两润清泪,他痛彻心扉、腔吸似鼓,却仍喘不上气。
朱黎水未再出言,只安静看着他,澄明似湖,抽出他衣襟处的锦帕,慢慢塞进他手里。青年的五指猛得痉挛,下意识收紧掌心,又如触火招刃,不甘心地迅速松开。
从他的悲切,至他的挣扎,她尽数收入眼底。林叶簌簌,桂魄溶溶,她也再说不出一句。
恨他吗,太笃定。爱他吧,也太绝对。正似先前对峙钱平昭时,她吐口曾言,恨爱纠葛、是亏是欠,已非是局内局外所能评定。
在一切的一切之前,她亦不过只是个习药修武,夜夜梦得高山远川、庙堂乡野的普凡少年啊。是随手捧着书卷阅诵,是陈门立雪唯求解难,是攀岩越山一见天阔地广,是鸡鸣而舞汗蒸方歇。月明星稀,她听过莫姨讲起瑾王断案谋事;金乌热忱,她跟在陈姨后首一道晒药择根。
于此一屯之中,无数次,万千回,她历望往昔,皆觉何其有幸、又真觉可庆,她有一对位卑贫素却呵她似明珠的母父,她们不肖多数婆姨,会嚼着耳根吐与她“女子早嫁”、“无才是德”之糟粕,她们亦不会因大字不识、家贫如洗,却从逼她帮做农活、一弃所好。屯中总风言她温润良善、质软似水,可唯她自己再清楚不过,她不算孝,更不喜顺,一路笃志争长、离经叛道,是多亏了母父回护坚定、赞言不绝,她才侥得这么段好声名。
而她的亲妹妹绮山,总以她马首是瞻、夸夸哄哄,宣她为楷模榜样,跟着她苦练武功作陪;她的义弟李长光,虽是半途认亲、啼笑皆非,却也赤诚一片、事她如亲,志气勃勃、奋称功勋;还有于此屯中,灿若繁星的几位姨姨、婆婆,她们年少各有波折悲喜,迫而无奈入屯定居,却活得通透、过得洒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