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闻到的不是豆浆的醇香,而是极浓的铁锈味,混着炭火的焦煤气和热油淬火时那股极冲的白烟。</p>
这些气味被铁匠铺里的高温蒸得滚烫,从四面八方灌进鼻腔,呛得她咳了一声。</p>
她躺在一张极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磨得发亮的苇席。</p>
床头搁着一把铁锤、几根钢錾和一双被火星烫得满是焦洞的老布手套。</p>
手套的指尖处磨穿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粗糙的指节。她抬起手——粗糙、厚实,虎口和掌心全是硬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铁粉。</p>
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极长的烫疤,那是多年前一块崩飞的热铁片嵌进去留下的,伤口早就愈合了,但疤痕增生隆成一道硬硬的肉棱。这双手不知打了多少年铁。</p>
土墙、土炕、土灶。灶台上搁着一碗喝了一半的凉水,水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炭灰。屋角堆着几麻袋木炭和半筐废铁料,墙上挂着火钳、大锤、小锤、平锤,每一件工具的把柄都被磨得油光水滑。风箱立在铁砧旁,风箱杆被掌心磨出了一道极深的凹痕。</p>
她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低头看向水面。水面上映出一张老妇人的面孔——花白头发胡乱绾在脑后,脸上有几道被炭灰染黑的纹路,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极亮。那是常年看火候练出来的眼神,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分辨出铁坯从暗红到炽白之间每一种火色的细微差别。</p>
她知道了。这一世,她是村里唯一的铁匠,村里人叫她“老铁婆”。</p>
“娘!”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推开门,怀里抱着一大捆刚劈好的柴火,脸被炭灰抹得乌一道白一道。他身后跟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端着一碗新熬的米汤,米汤上结了一层极薄的米皮。“今儿个镇上刘大户家要打两把铡刀、四根门栓,天黑前得送去!你快喝碗米汤,我跟翠翠去生火。”汉子叫铁牛,是她这一世的儿子。妇人叫翠翠,是铁牛的媳妇。</p>
铁牛放下柴火,转身就去搬风箱。风箱极沉,他搬的时候脖子上青筋暴起。翠翠在旁边扶着风箱板,嘴里念叨着“你慢点你腰不好”。铁牛说不生火哪来的铁。</p>
归墟——老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