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收,只是每次下山修路时顺便放在那里,就像凿石头一样自然。</p>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知道她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采茶,太阳落山才回院子。</p>
她的揉茶台摆在堂屋左墙根,她揉茶时坐姿极稳,双手推出去的弧度和他凿石头时抡锤的动作有几分神似。</p>
他这辈子凿了无数石头,每一凿都端端正正,和她揉茶一样——用一生把一件极小的事做到极致。</p>
傍晚时分,他将最后一块青石从石壁上凿下来,码在石屋墙角。</p>
然后放下铁锤和钢凿,朝山脊那边走去。</p>
暮色从茶山尽头一寸一寸漫上来,将满山茶树染成极深的金红。走到山脊的岔路口,他停住了——她也正从茶园下来,背着茶篓,手里拄着拐杖。</p>
她的头发全白了,走路时微微佝偻,背上还沾着几片刚落的茶树叶。</p>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老了。头发全白,走路时右脚微跛,那是多年前被落石砸中膝盖留下的旧伤。</p>
两个老人在山脊的岔路口面对面站了片刻。然后他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将铁锤横在膝上。</p>
她在石墩另一端坐下,将背篓搁在脚边。山风从茶山上吹下来,带着极淡的茶香。</p>
她从背篓里摸出一只用粗布裹着的旧陶罐递过来。“今年的野茶。火候还差些。”他接过陶罐打开闻了闻——焦香里裹着极浓的茶气,是她在自己灶台上炒的,铁锅烧柴火,火候不好控,但每一片叶子都炒得极认真。他说火候可以了,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极光滑的青石镇纸递给她。“上次看你桌上的镇纸碎了。”</p>
她接过镇纸,摸了摸石面。石面温润如玉,棱角被他用手掌磨得浑圆。</p>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一千九百年她经历了多少世,铁匠、猎户、私塾先生、绣娘、豆腐坊、铁匠铺、老渡口、茶婆;想说每一世她都在最寻常的日子里等他,等他修好塌掉的路,等他放在石阶上的野茶和镇纸;想说她这一世终于又遇到了他,虽然两个人都已老得走不动路。</p>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都不需要说了。因为他